陆青一直对肖然的前女友严颜十分在意,默认自己与她互为竞品。直到在严颜的葬礼上,二人不经意接触,陆青便渐渐与严颜合为一体。
卧室是绿色的,此刻沉入夜里,变成很深的墨绿。唯一的光源是那盏夜灯,它安静地亮着,好像某位坚忍的神明。陆青紧张起来,有好一会儿,室内除了两人的呼吸没有任何动静。随后,枕边人从自己身上抽离,如一根圆木滚向床的另一侧。他背对陆青,没有说话,而后长手一伸,关掉了房里唯一的光源。神明消失了。
陆青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受挫。每次提到严颜,肖然都选择沉默,这种沉默加速了对严颜的造神运动。面目模糊的严颜终成陆青的神,或者说魇。
严颜是肖然的前女友,美丽、机敏、才华横溢,被所有人爱着。这些是陆青费劲从肖然朋友那里打听来的,谁也不肯说更多。因此,陆青对她的想象有着硕大无朋的空间,她是什么样子?他爱她什么?他们为什么分手?如果严颜回头,他会不会离开自己?
她常常觉得自己被打败,就是被这种想象打败。
精神上的危机四伏让她易惊,让她无法浸入现在的爱情,时刻想要浮上水面查看,她担心船来时,肖然会不发一言,任她溺在水里。她很清楚,下水是肖然的决定,如果要上岸,他也不会和她商量。
她提心吊胆地生活,在和肖然有关的事情上,总是卑微恭顺。和肖然的作家朋友们见面,她会下意识成为服务小妹,点菜倒酒团团转,生怕照顾不周,结果搞得所有人都尴尬,每次都不愉快。
有一次,男生们在外面抽烟谈笑,对话稀疏传到她耳里,间或夹杂着严颜的名字。压抑了整晚的陆青终于崩溃,她知道他们在拿她和严颜比较,顺便追忆一番严颜无与伦比的芳华,启动回忆的开关正是眼前黯淡无光的自己。
她觉得委屈,试图用生气示态,以挽回一点尊严,可当肖然跟着他们一起进来时,她发现自己愣在了原地,什么也说不出,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是快速挤出一个笑。
肖然沉静地看着她,上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感到某种安慰的意味,但仍然浑身僵硬,机械地假笑着。
陆青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战争,其中最让她痛苦的,是自己甚至看不见对手。
然后,在她准备缴械时,传来了对手的死讯。严颜死了。
李维把消息带来时,肖然正在洗澡。等他挂着毛巾从浴室出来,等他带出的蒸汽在空气里消散干净,陆青已经兀自消化了许久。
肖然僵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陆青看不清他的脸,好像刚刚逃逸的雾气又绕了回来。大雾弥漫。
李维说:“我们明天出发,你赶紧准备一下。”
肖然在沙发前坐下,用毛巾擦拭湿发,脸被遮住大半,他几乎是咕哝着说:“你们去就好。”
“为什么?”李维蹿到肖然跟前,一脸不解,“她死了!不管你们发生过什么,都该去看看她吧。”
陆青厌恶这种对话,暗含太多她不知道的信息,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你们去就行。”肖然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快一米九的身高压过李维,像是要把对方连同对方的话一起吞下去。
那天的最后,李维夺门而去,他的愤怒击穿屋顶。
在他和肖然争吵的过程中,陆青一直没有吱声。最初的惊骇退去后,她在想另一件事:她要去见严颜,即使是已经死去的严颜。
这个决定并不费劲,她对严颜太好奇了,这种好奇不会因为她的死亡消失,相反,如果这次不去见她,这好奇会纠缠她一生。死人的威胁比活人大多了,因为关于她的记忆会被封印,不再有篡改的可能,这在某种程度上会让那个死去的人永远活下来,成为不朽。
严颜是自杀的。她穿了一身绿色的长裙,迎风跳进了河里,好像飞起来一样。那场景,像极了电影的一个定帧,很大很大的全景,很亮很亮的绿色,她就在整个画面的黄金分割点上。这是陆青脑补的场景,在她的想象里,严颜就该是这样,即使是死亡,也该是这样。
她在肖然睡着时解锁了他的手机,知道了追悼会的时间地点,然后为离家制造了一个小小的谎言。临走前,她突然有点不忍,唐突地抱了他,说:“你可以去的。”她没有试探的意思,只是自私,如果他光明正大地去了,她反而安心。
肖然前所未有的温柔:“不必了。你去吧。”
一瞬间,陆青怀疑他知道自己的打算。
严颜的家在南方,陆青到达的时候,那座城市正下着暴雨,到处雾腾腾的,湿霉的空气让陆青很不习惯,膝盖隐隐作痛。
追悼会很盛大,来的人很多,陆青见到了李维和其他几个朋友。他们见到她无不吃惊,目光下意识地追踪起肖然。陆青说:“他没来,也不知道我来。”李维听罢凑到她身边,小声告诫:“你不该来的。”
他的语气还是一贯地让人不舒服,好像陆青是一个不够资格的参照,好像她的出现是一种破格。她烦躁起来,想要回击一句什么的时候,仪式开始了。
陆青此前从不知道严颜的样子,她没有途径知道,肖然的手机里什么也没有,而其他人总对她有隐隐的敌意。现在,严颜就在眼前,她的半身照高悬在灵堂上,俯瞰所有人。陆青迎上她的目光,被彻底震住。她比所有关于她的传说还要好,五官锐利而明艳,眼神坚毅又冷漠。陆青想那绝不是一张会自杀的脸。
陆青看着她,想象里的嫉妒、怨恨、不甘全都烟消云散,她好像瞬间理解了所有人对她的偏爱,因为自己也几乎一秒就被她吸了进去。只是一张照片,那真人呢?她不敢想象。
她想到肖然,竟为他痛惜起来——你失去了多么好的一个人。
仪式一项项地进行,陆青愈发紧张。追悼会的最后一项,是列队瞻仰逝者遗容,她将第一次也最后一次看见严颜的样子。
队伍以一种均匀而迅疾的速度向前移动,到陆青时,却一下滞住了,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久久凝视着躺在花海里的严颜,再次感到冲击。这冲击和方才看照片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照片上的严颜是锐利的,而躺在那里的严颜却如此柔和。陆青看着她,分明感到一种轻柔的召唤。她的脑子混乱而飞快地转动,试图解码严颜的意思,以便理清下一步行动,可她什么也想不到,心跳得厉害。身后的李维不满地推了她一把,慌乱中,她飞快地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握住了严颜交握在身前的右手,然后用力握了一握。
在众人的惊叫中,李维将她拽出了队伍,他愤怒地质问:“你在干什么?”
陆青满脸惊恐,握过严颜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与此同时,一阵细碎的震颤声从她的全身传来。
从南方回来,陆青感到生活里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地带,它们叠加了几千层,渐渐地难以辨认。
最初的变化出现在她参加完追悼会那天晚上,当时她坐在酒店的窗边,回想着下午那一幕。严颜的手小小的,很凉,但完全不硬,甚至有些柔软,这种柔软带来了一种特殊的感官体验,好像她们两的手黏合到了一起,建立了一条未知的通路。然后,某种异常在陆青体内发生,好像被注入了什么,好像严颜把什么东西交给了自己。
她一直在想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直到肖然打来电话,问她这边天气如何,她随口说:“正下雨呢,比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还大。记得吗,那时我在商场门口,怎么都叫不到车,只好厚着脸皮钻进了你的车里。”
肖然听完许久没有出声,陆青立刻紧张起来,就像一种巴甫洛夫效应。雨声杂乱,她试图拨开它,摆脱那滴滴答答的干扰,捕捉电话那端的蛛丝马迹。在雨声彻底搅乱信号前,肖然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严肃:“你调查我了?”
陆青来不及为恶劣天气里的复联而开心,吃惊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跟你,第一次,见面那天,根本,没有下雨,也不在商场,而是,书店。”肖然的声音被雨切碎了似的,以频段的方式一截截传来。
陆青松了口气,说自己记错了,语气里有一种不理解这事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不以为然。这种态度激怒了肖然,他突然提高声调,喷音炸耳,“商场门口,下大雨,叫不到车,这是严颜。”
波段又平复下去,陆青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无辜,严颜和肖然的初见就这样自然地被自己脱口而出,好像它本就存在于自己的脑海,她只是在聊到相关话题时自然地把它提取了出来。
她生出一个可怕的预感,于是紧紧抓住电话,颤声问道:“你和严颜确定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她如此紧张,因为莫名的,她对答案心知肚明。她问这个问题,只是要核实一下,以证明自己没有发疯。
肖然语气突变,他敛去愤怒,带点哀求似的说:“陆青,她已经走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以后不要再问这些问题了好吗?永远不要再问了。”
“在哪里?”陆青提高声音,第一次表现出强硬。
“台湾,阳明山。”
陆青的电话从手上脱落,信号彻底消失。她木然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夜景映照进她的瞳孔,她感到身体里有两个人,她们像此刻窗外的车流一样,肆意交蹿。
她继承了严颜的记忆,至少是严颜关于肖然的记忆。
她曾经迫切渴望了解的一切,现在全部驻扎在她的身体和脑海。关于严颜和肖然的过往,她不再需要他人的转述,她完完整整地、不打一点折扣地占有它们。
严颜记忆里的肖然,和现在很不一样,话很多,笑得更多,喜欢踢球,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对运动没有兴趣。陆青觉得和严颜在一起的肖然很有魅力,而和自己在一起的肖然总是寡言,她感到失望和抱歉,仿佛这样的肖然是被自己所拖累的。
那两个人的过往像一部细碎的爱情电影,陆青在黑暗中看着他们投射在银幕上的故事,哭和笑,性与爱,全都有画面,全都是流着光的岁月。它们搅动着她的心,因为它是自己爱情故事的前传。
这些记忆通常会在夜晚降临,有一天晚上,她和肖然偎在一起,聊起分手这个话题。她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你会怎么样?”这是情侣间的常态,常常发生在爱恋正酣时。肖然没有在意,随口回答:“我不知道。”
“我知道。”陆青无缝接过他的话,带着一表衷情的急迫,“如果跟你分开,我会去死。”
身边人抖了一下,然后,他把她从怀里移开,一个人去了阳台。不久,外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
陆青反应过来,说“我会去死”的不是她,是严颜。严颜曾经这样热切地对肖然说:“如果跟你分开,我会去死。”
现在,严颜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在和肖然分开后,死去了。
陆青被这些记忆充斥着,感到满足,也感到痛苦和混乱,她渐渐分不清自己和严颜,好像体内有两个系统,在面对肖然时,她有时会忘记切换,或者说,她其实故意不想切换。陆青是黯淡的,而严颜如此光耀,借一个死去的人的光,是饮鸩止渴,是她卑微的冒险。
只有一部分,她好像完全没有记忆,那就是严颜和肖然的分手。无论她多么努力调取这段记忆,都一无所获。也许,严颜刻意地没有把这段记忆留给她,撇掉了分手,只留下甜蜜,对陆青来说,类似某种报复。
无论如何,在拥有严颜的记忆后,许多事情都好转了起来,也许根源在于心理的调试,因为知道严颜是那样地被所有人爱着,她成了陆青的底气似的,让她在许多时刻跳出了原来的谦卑,变得强势和冷冽。奇怪的是,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周围的人反而给予她更多的尊重。最明显的就是肖然的朋友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他们在一起时,相比肖然,她成了更融入的那一个,她和他们畅快地喝酒,聊着他们共同感兴趣的话题,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为什么嘲笑。
肖然也开始对她投以更多关注,但那种关注通常意味不明,他会坐在客厅里,不远不近地用一种复杂的神色看她。陆青觉得他是在想严颜,她让他想起了严颜,或者说,严颜留给她的记忆以另一种“托孤”的方式,让他不断勾出过往。陆青开始感到轻微的崩溃。
肖然生日那天,陆青早早做了准备,肖然很晚才回来,到的时候,李维已经喝得半醉,他摇摇晃晃地指着肖然说:“你怎么才来?”肖然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陆青面前,说:“我们分手。”他说“我们分手”,甚至不是“我们分手吧”,这是个充满决心的表达。
空气一时凝滞,众人安静了一会儿,李维突然发出一声咒骂。
陆青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好像事先在她脑海里预习过一样,但当它真正发生时,她还是觉得头顶的夜空搅了起来,周围的一切开始摇摇欲坠,肖然的脸由清晰变得模糊,然后扭曲。
“为什么?”她脸色发白,强撑着问。
“我受不了,你和她越来越像。”肖然的声音带着一种真切的痛苦。
陆青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无法忘记她,他没有爱上拥有严颜记忆的自己,相反,他在这种刺激下确信了自己的感情,他爱那个死去的女人,他无法忍受生活里出现一个处处带着她影子的人。也许,他当初选择和毫不起眼的自己在一起,正是因为自己和严颜全然不同,有助他遗忘伤痛。
肖然说对不起,然后离开。陆青朝他离开的方向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一群人围着,全是肖然的朋友。他们看着她,目光关切,像所有真正的朋友。陆青借严颜的帮助赢得了他们。
她注意到中台上空了的酒瓶,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烤肉烧焦的糊味,挣扎着站起来,她说:“烤箱里有甜点,应该好了。”她突然分不清自己是谁。
肖然没再出现。陆青去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书店,买了一本叫《北方的桥》的图册。几天后,陆青站在桥上,想到十一月河水的温度,她下意识抱了抱自己裸露的双臂。她翻箱倒柜才找出这条绿色的裙子,裙摆没有她想要的那么大,但在秋风里足够张成好看的扇状。她唯一担心的是,从远处看,她是不是在画面的黄金分割点。
纵身跃下前,她想起那晚和肖然的对话,关于分手后去死的对话。当时,她觉得那热烈的告白来自严颜,是从严颜的记忆里跳出的。如今看来,那也是自己的心声。她的真心被肖然误会,她要向他证明。
入水后,她感到自己轻飘飘的,身上的绿裙子变成了一个绿色的救生圈,鼓鼓胀胀地将她包裹起来。混沌之中,她感觉许多东西一点点离开了自己。
陆青出院后,身边的人不停跟她说当时的情况有多严重,能够醒来真是奇迹。可她完全想不起这些,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很多绿色的水草,和她绿色的长裙搅在一起,像绳索一样绑住她。但这种遗忘没有对她的生活造成影响,她继续着原来的生活,坚持每周去一次书店。
刚出院那阵,一个叫李维的男人常来找她,跟她说一些奇怪的话,末了总要用那种哀愁的神情问她:“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他反复提到一个叫肖然的人,可她对此毫无印象。
最后,他终于不再来了。
一年后,她在书店遇到一场新书发布会,一个叫肖然的青年作家出了一本叫《绿裙子》的小说,被邀请来书店座谈。陆青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也无法想起更多,直到她认出了活动的嘉宾——那个曾经来找过自己的叫李维的男人。他和当天的主角一起坐在台上,聊着和新书相关的种种。
陆青从架子上抽了一本,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她在封底看到了这本书的简介,小说讲的是一个遗传了阿尔茨海默病的年轻女孩如何度过生命最后时光的故事,她离开这个世界时穿着一身耀眼的绿裙子。封面的宣传语里有一句:可能是近十年最悲伤的爱情故事。宣传就是这样,要足够耸动,但也必须谨慎,加上“可能”“也许”,就没人能诟病“最”。
陆青想,人们真是太喜欢谈论自己的爱情了,他们好像觉得自己的恋爱是天下最了不起的恋爱,自己的感受是天下最需要被理解的感受,这真是一种自恋。写作者尤其如此。
活动进入提问环节,主持人点了一个第三排的女生,因为她看上去“特别急迫”。女生站起来,毫不留情地表示在肖然所有的小说里,这是最差的一部,主题和文笔都极其幼稚。在表达了自己的失望之后,她举了一个例子,“秦雨生病后,为什么一定要周念离开她?怕拖累对方这种理由是写作者的偷懒,完全不能说服我。”秦雨和周念,是书里两位主人公的名字。
陆青突然有点紧张,看着那位沉静的作者,她莫名担心起他的回答。
台上的人把身体从圈椅里往外挪了挪,拿起一直握在手上的话筒,可话筒里没有声音。工作人员猫着腰上来把话筒拿下去调试,他直接站了起来,对那位忠实而愤怒的读者说:“我想,是因为她有些脆弱,她不想当着他的面忘记他。”
这话打动了陆青,她喜欢破碎的故事,是人们口中的悲剧美学爱好者。
她撕开书的塑封,翻到结局。在小说最后,秦雨穿着那条有着巨大裙摆的绿色长裙,独自驾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在经过一座跨河大桥时,她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要去哪里。她从车上下来,靠在大桥的防护栏上,努力回忆自己的目的地,可是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世界何处。她愣愣地看着脚下碧绿的河水,纵身跃了下去。
活动最后,主持人邀请作者从书里挑一段为大家朗读,他答应下来,说要请一位读者和他一起完成。然后,他看向陆青,遥遥地朝她伸手。
陆青惶惶上台,被指点着把书翻到182页,在一片混乱中,她听到有个人对她说:“从这里开始。”
周念看着她,眼神笃定,他觉得自己可以用这份笃定叫秦雨安心,他用那种对一切有把握的语气对她说:“我们可以创造新的回忆。”
“要新的回忆做什么?反正最后都会忘记。”秦雨生病后,性格有过几次突兀的转变,如今,她终于平和坚决得像一个真正的病人,“但你不一样,你的新记忆最后会变成新的痛苦。对我来说,旧记忆已经够了,想到最后我的脑子里什么都剩不下,连你的名字也叫不出来,就觉得恐怖。”
周念觉得自己的笃定好像一颗松脱的牙齿,此刻被秦雨撼动着,他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脆弱,他勉强自己说,每个人最终都会死,难道因为这样就不活了吗?一个他自己也看不上的诡辩。
秦雨反驳道:“生命和记忆怎么能一样,生命的意义依托于记忆,可是记忆即使脱离了生命也依然存在。带着记忆死去是一件好事,没有记忆地活着是桩悲剧,我绝不。”
周念想到,两人在一起的时间里,无论有怎样的争执,秦雨从未被他带跑,她有一套强大自洽的逻辑,无法被说服也不可被撼动,她是她自己的神。
他感到全然的溃败,他试图用自己会记得来安慰她,可安慰也变得虚弱。秦雨才不会接受这种不公,她无法接受自己在他面前像个傻子,她希望自己永远是他们中更聪明的那个,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如今,周念又一次在她的聪明面前折戟。
看着一败涂地的周念,秦雨并不感到怜惜,她乘胜追击:“我不要你记得我,我要你离开我,就从这一刻开始。以后我死了,你也不要来我的葬礼。我要你在我清醒的时候答应我。”
周念第一次感到秦雨的自私。她要自己的尊严,她要完整的甚至是完美的自己,为了这点尊严和完整,她罔顾了他的痛苦。可他无法怪她,她就要忘记一切了,在真正的死亡到来前,这是一次更早的死亡,她必须提前安顿好一切。作为一名作家,周念感到了自己此刻语言的匮乏,他像八点档里的那些痛失挚爱的男人一样,无能地呼喊着你不会死,心里明白一切都无法改变。
“我会,而且会稀里糊涂地死去,甚至意识不到这一点。”秦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裂缝,也许,她不是不害怕死亡,只是不能把仅剩的一点时间浪费在害怕里,“还有一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我的病,在忘记他们之前,我想正常地、像个人一样和他们在一起。”
痛苦的潮水漫上来,冲垮了周念最后一道堤坝。
“对不起,但这是我的决定,这就是我的决定。”
陆青轻轻合上手里的书。她听到台下有人抽泣。她站在那里,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书里的秦雨穿进了她的身体里,和她融为了一体。
她扭过头,撞上肖然的眼睛,他用一种脆弱而抱歉的目光看着自己,她怀疑他想要落泪。
签售时,她排在队伍最后,轮到她时,场内已经没什么人。肖然把她的书接过去,她突然伸出手,飞速地握住了他拿笔的右手。
他惊讶地抬头。陆青看着他,脑海里喷涌出许多陌生的画面。那些画面里,眼前这个人无处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