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被困住”的故事——被困在原生家庭的创伤里,被困在无法定义的关系里,被困在温水般的婚姻里,被困在自己也说不清的渴望里。
相亲时我没说实话,女人坐在我对面,打扮得蛮精致,其实有点出乎意料,看上去对逢场作戏很有经验。但我不是,我不喜欢这种缘分,强行并到一张桌子旁,从陌生往熟悉靠拢,很别扭,还要用到很多很蹩脚的技巧。丽丽说,你得去,你妈安排你的,忤逆就是大逆不道。我和丽丽都是善良的人,也都听惯了长辈的唠叨,多半选择顺从,尽量不发生无意义的冲突。女人说她姓魏,单字一个清,清涟的清,清浊的清。很有文化,知性,落落大方。条件优越,个人信息之前我就跟丽丽一起看了。丽丽说,过了这村没这店了,研究生,固定工作,有一套房,除了年龄大点,没什么毛病的。年龄大点,这四个字,也是对我讲的,魏清和我才是同龄人,丽丽比我小八岁,看上去始终像个孩子,我们不可能,丽丽和我都清楚,但还是像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一样,也像飞蛾扑火。
魏清不信。我坚称自己没有恋爱关系,早期也算的话,可以追溯到高中。那会儿跟艺术生谈恋爱,隔三差五去画室观摩她画裸体,裸体的都是老大爷,激不起生理欲望,根本不吃醋,甚至有点恶心。我们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身体交流,她那会儿说道,一想起我也会老成这副模样,下身长着黑白相间的杂毛,松垮垮的生殖器官,就觉得无聊透顶。是啊,无聊透顶,我已经向着那个方向生长了。魏清咯咯笑。我给她夹菜,不知道是不是出于礼貌,按理说,不应该给陌生人夹菜,但她笑起来令我感到安全,不像会随时批判的知性女青年,一颦间还有点像丽丽,可一旦笑容停掉,魏清鼻翼两侧的沟壑就极其严重,涂粉也遮盖不掉,完全是另一副模样,颧骨也显得高耸,好像能听到岁月的刻刀摩擦出声响。想起衰老,我和丽丽探讨过,我们都不想活得太久。我跟她说本来打算三十岁就去自杀。丽丽拍拍我的肩膀,提醒我已经多活了五年了。我还是跟她说没开玩笑,死法想了很多,但坚决不能像我妈之前那样残忍,她试过很多方法,喝农药、吃安眠药、从三楼跳下来、拿菜刀抹自己的手腕,最终都失败了,还落下反刍的苦头。但凡我妈性格好一点,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应该很有共同话题,兴许可以商量出一个无痛的互助办法,能够痛快地帮双方摆脱母子煎熬。丽丽问我最终是怎样计划的。我说没有最终,时间就这样偷偷溜过去了,等我发现时,自己已经三十二岁了,却还在幻想各种三十岁的自杀行为。丽丽说,你知足吧,还有个妈。我说,巴不得没有呢,拥有不是一定就幸福,有时候也正是苦难的根源。丽丽说,死哪有那么容易,我也想过,还梦到过,拿着一把长矛,矛头有鲜红色的穗,随风飘荡,脚下是高耸的悬崖,再往下是一马平川的原野,无数的敌人铁马金戈,她正面对着更远处的弓弩,将会被万箭穿心。没有再多的故事背景和深远意义,站姿单纯像杨家将,伟大将领和必死的命运。我就调侃她,说丘比特比弓弩兵早先一步,爱情的箭已经穿透你我。梦是扰人的,也没有逻辑,但丽丽深信不疑,哪怕不是古装剧一般的桥段,她也觉得自己将会在某个时刻提前死去,所以一切承诺都轻浮,一切生命都是体验,我们也从不计划,没有争论,没有恋爱关系,没有所谓的情感绑缚,没有关于婚姻的任何前瞻。像约定俗成一般,交往的字典里没有这些庸俗的辞藻。我曾经想过提出结婚,哪怕生活几年,你死我前面,我守寡,我为你埋尸,火化,怎么都行,但又不知道自己在图什么,婚姻到底在满足谁,又具体满足了些什么。
你不像,没必要说谎,你就算告诉我,你是被逼来的,也没事儿,魏清又补充说,这种场面见得多了。我客套起来,说,你这哪里的话。她说,你的精神状态不像落单的。她用落单这样的词我是没有料到的,也不知道怎么接才好。魏清低头吃菜,饭馆是我挑的,事先也说好了,钱不用AA,我请,团了四个菜,大家都能吃顿饱饭,就算没白来,我也好有个交代。细致说起来,魏清是我妈以前同事家的亲戚,具体哪个同事我妈也记不得,她觉得我过了三十,就该结婚生孩子,不催,但总是默默行动,帮我四处找合适的人选。我和我妈隔阂很大,自从我爸和我哥去了澳大利亚,那时我才十岁,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时常打砸,谩骂,甚至侮辱自己,要了断自己。直到我三十岁,她消停多了,似乎深信我爸和我哥不可能再回来了,忙着为我找对象,想要弥补所有因各种原因造成的家庭缺失。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一种缺失,我对那两位男人没什么印象,甚至觉得那只是一个故事,一个打工仔带着一个打工小仔逃出国外的故事。还是丽丽,她替我上网查过,在墨尔本有家炼油厂,我爸的名字就写在员工长名单的最底下,英文版,姓在后,名在前,像英语课本里的汤姆·格林。我哥她找不到,也许早就改名了。我说我不关心,但有时候也会想象,一个健硕的男人脱掉一身油腻的橡胶制服,回家抱起一头乱发的儿子在客厅转个圈,厨房是一名皮肤白皙的南半球女人,金黄的头发是太阳上的色,她笑起来牙齿也白白的,像电视里的牙膏广告模特。男人解掉船头的系绳,把船推进海里,儿子把游泳圈套在腋下,金发女人递上两个三明治,用英语叮嘱,careful,oh,be careful。于是他们下海了,向着落日前进。男人喊的号子依旧是汉语,原来他有着强大的遗忘能力,原来他住在海边,原来他正拥有着整片太平洋。我让丽丽不要再查了,我什么也不想知道,这个行为是在入侵我的安全区。那天丽丽立刻关掉搜索引擎,合上笔记本电脑,向我爬过来,我抱起她拥在床上,床不稳,始终在摇晃,我们没再说一句话,只是抱着,直到天亮,一道刺眼的光像从海上打来的浪,快捷而敏锐地击碎了不语的夜晚。她抹去我眼角的泪,我颤抖地说,睡觉总睁着眼,眼干流泪。丽丽说,你没睡,我也一样。
魏清看我发呆,拿筷子在我眼前晃了晃,问我,想什么呢?我啊了一声。她又说,我这个精神状态才是真单身,你像有一肚子心事,我只有一肚子酸菜鱼。我被她逗笑了,夸赞她的幽默,又好奇她为什么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对象,是不是事业有成,眼光苛刻,非门当户对不可。越说越觉得我极不符合条件,也慢慢卸下了负担,愿意多聊一聊。中学代课老师,朝九晚五,问我为什么不考试,考编制吗?编制和婚姻一个意思,在我眼里多少像个枷锁。我就实话实说,混日子,只要不名正言顺,我总有逃掉的可能性,义无反顾逃掉的可能性,所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答应我妈。魏清说,你妈没说你是代课老师,只说你是英语老师,有稳定工作,家里有一套房,一辆十万的代步车,为人正直,没有不良嗜好,不烟不酒,不赌不嫖,后面这些对吗?也不重要,交个朋友也行。我点点头,说,算是,房子和车都是家里的,我爸以前寄钱,很久以前,我们日子还好过些,房子六十多平,市区,基本是我妈住,我住宿舍,上班方便,其实也是为了躲躲她,你知道,很多话都是应付。魏清把筷子放下,清清嗓子说,这才像是相亲。我说,感觉被你牵着鼻子走。魏清说,我没想牵你,代课老师工资不高是吗?我说,勉强生活,大概率养不起你。魏清说,独立女性,不用你养,换个话题,对婚姻有什么看法?
这女人说话总像面试提问,在企业应该也是高管,带了点工作习惯到生活里,我听着别扭但又像在考我,多少激起了我的好胜心。于是我说,上了三十,婚姻就是一锅沸水,你明知道它滚烫滚烫的,但也得往里跳,你没得选择,都已经站在锅沿上了,别管是谁把你推过来的,还是你自己意外走上来的,跳进去,要么享受沸水浴,要么被沸水浴淹死。魏清说,那三十之前呢?我说,三十之前,婚姻就是还没烧开的热水呗。她哈哈大笑。我也跟着笑。魏清挺有意思,我们继续聊着,她也说了实话。魏清有过一段婚姻,前夫也是高知,因为工作原因出国,去了孟加拉,两人多次因为这个争吵,最终离婚,距今已经一年半。离婚迅速,情感纽带也都是虚的,一点不结实,距离拉远,自然都断了。我冒昧问了一句,是不是有背叛。魏清一点不避讳,说并不知情,也不关心,她认为婚姻只是两个人的事情,就两个人讨论,不能在一起就没必要纠缠,跟其他人也无关。我断定她前夫外面有人,孟加拉女人,说得可能鲁莽,魏清倒是满不在乎,说,我这人从不往回看,给你说这段经历仅仅是坦诚以待,并且告诉你我属于离异,并不是什么黄花大姑娘,其实也不适合你,这样蛮好,大家互相没有负担。我点点头,心里一直在嘀咕她说的那句话,想顺带问问她关于丽丽的看法,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终归是我个人的问题。
丽丽什么都没问。我去她那时,她正在画画,画板黑漆漆的,架子支在阳台上。阳台没有封窗,风赤裸裸地打进来,吹得没夹紧的画纸咕咚咚响。画画是她最近学的,说要把梦画出来,光靠说不行,她没有那种形容美丽画面的语言,但手里的笔说不定可以。于是买了很多油彩棒,跟着网上的教学开始作画,看了一阵儿便弃了,当时还交了两百块线上课。她嫌弃太有章法,会把她的梦变成摄影。我问她摄影怎么了,她不喜欢,她说摄影就是复刻,她天天都被拍摄,只是无用的重复。因此开始随心所欲地画,从摄影棚回来就画。丽丽是一名模特,身材高挑,在淘宝上当衣服架子,工作时间也不定,有时候拍摄到半夜,有时候一天没活。不过她喜欢这个状态,好像自己是一株植物,蒲公英,会飞,会落地,还会飞,起起伏伏。我也喜欢,她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我对于飞的幻想,居无定所和不负责任。黑色的漆面上开始有了一扇白色的门,白色,白色叠着白色,不够白,她重复涂抹。她说,梦里就是这样,一扇门,但还不够远。我问她门后面有什么,她说还没梦到。我把她搂进怀里,画笔掉到地上。她斜睨我,说,你给我滚开。我举手投降,自动退到客厅,躺在沙发上,按开电视机,开始搜台。
那女的离异的,我说。丽丽像是没有听到。我歪着身子冲着阳台喊,那女的,离过婚。丽丽这才理我,说,什么女的?我有点生气,说,我今天去相亲的,你忘了?丽丽哦了一声,说,那什么时候结婚?我知道她在开玩笑,没再理她。电视机停留在一档综艺节目,一对明星在点起篝火的帐篷外面聊天,起先聊的日常,聊饿了,然后找了口锅开始煮面,煮完要分面,男的说一起吃,女的说,分开碗,男的说,我是你老公,一个碗不可以吗,女的说,分开碗,男的把面甩到地上,进了帐篷,没一会儿,男的又出来道歉,女的哭了,男的也哭了。不知道他们在哭什么。丽丽靠过来,把手指上的黑墨涂在我的鼻子上,问我,在看什么?我说,婚姻。丽丽开始好奇。我把魏清讲了讲,丽丽表示离过婚也行,不应该叫离过婚,应该叫短婚未育。我问她这是什么新词。丽丽说,你要足够尊重女性。我说,你不要教育我,除非你和我结婚。丽丽摁住我的鼻尖,轻轻一推,说,你想得美。说完又在我嘴唇上吻了一下,要我拿出她口袋里的手机。我照做,解锁屏幕,翻看她今天拍摄的照片,绿色的长裙,白色的长裙,蓝色牛仔裤,卡其色帽子,马丁靴,等等。丽丽问,喜欢哪个?要做封面,店铺的。我重又左右滑动屏幕,说,都挺好的。丽丽说,选一个。我继续滑动,停在一张绿色长裙的照片上。丽丽站在一扇门前,门是复古的白色,有绿色的假枝条探出来,她站得笔直,丝缎长裙从肩头垂落到脚踝,裙子故意选最长的,拖到地面散开,像是一袭大自然倾泻的绿瀑。画面中,丽丽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下颌,眼睛眯起来看着前面,前面是镜头,前面是摄影师,前面是我。我抱住她,开始吻她。丽丽推开我,说,喂,选一个。
我没在丽丽那里过夜,她租的房子只有三十平,最大的房间就是阳台,画画之前有一张小圆桌,上面摆着一台咖啡机,自研磨咖啡,配牛奶和冰块。圆桌旁边还有一台巨大的天文望远镜,白色的,不知道型号,臂筒有我腿粗。她说是借来的,我们经常用它来看星星。星星太远,镜头总对着月亮,天气好时,月球的陨石坑清晰可见。丽丽喜欢对着镜头一直看,她说期待看到点不一样的。我跟他说阿姆斯特朗上去过,那儿都是土,啥也没有。丽丽不喜欢我的这种状态,好像我落实的断定是枯燥乏味的深度无聊,没有想象力,没有可能性。她说,每次你这样,我就觉得咱俩其实不是一路人,你根本不了解我。
*
我妈一反常态,当晚就非叫我回去。刚进门就问我相亲情况,我说挺好的,对方离异,还给我介绍啥。我妈就有点生气,转身回沙发上坐下,感觉要对我说点什么又咽下去。我了解她的套路,苦情牌,年龄大了,孙子抱不上,丈夫大儿都死掉了,自己也想死,但就剩我了,是苦恼也是牵挂。习以为常。我去厨房倒水,咕咚咚喝了一碗。我妈从茶几里掏烟,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她的腿极细,身体一点也不臃肿,是一种枯瘦的时间之鬼不住啃噬的后果。我上去把烟给她抢过来,打开抽屉,把另外的两盒都拿出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我说,别抽了,都成啥样了。她不住叹气,之后才说,你还挑。我说,这是大事。她说,你也知道是大事。然后自顾嘀咕,你也不听我的。眼看就要掉泪,我在她身边坐下,把烟掏出来,给她塞进嘴里,自己也叼了一支,分别打火,点上。我妈低头抽烟,我朝天花板仰面,看着烟雾往天花板窜,也学着吸纳,吞吐。她突然就笑了。我说,没见过我抽烟吧,没见过我的事还多着,从小我算听话的,是吧妈,我爸和哥他俩……她打断我说,别提他俩。我还就想提,身子重新坐直,一字一句地继续说。
他俩我都没见过,脑子里那些印象不算,你把照片都藏着,藏着藏着就全忘了,以为真的全忘了,可你还是会说起来,我也会想,多么无耻,多么卑鄙,留下咱俩,留下这两个字就让人可怜,等待从来不是双向的。我爸可能早就结了婚,我哥呢,多大了,比我大四岁,也结婚了,又都让女人大了肚子,几乎同时生出来孩子,两个宝宝像兄弟,却又差了一辈,多奇怪。他们当时不就是选择奇怪,为了奇怪。也许早就死在海上了,无情的暴风雨,集装箱一排排倾洒在太平洋,像下饺子,老男人搂着哭个不停的男孩子,漂啊漂,最后溺死了。我哥什么性格,是不是比我脆弱,好哭,容易被打败。所以我爸才选择带他走,对不对,两难抉择,他没有能力带我也一起走,带你也一起走,或者,他没想着带你一起走,他压根没想过,对不对,妈?
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她站起来用羸弱的躯体支配手臂甩出一巴掌。我一点也不疼,也不想再进行无意义的幻想,我已经大了,大到足以让我觉得镜子前的自己是逃跑的父亲的翻版,三天不刮胡子便会冒出几根白色的须,刮掉胡子又会觉得自己是我哥,他们无影无踪的命运全部苛刻地降临到我的头上,身体被侵占,思想也如此。我不知道刚才那一巴掌,到底是我妈真的在扇我,还是在发泄对那两个该死男人的愤怒。她终于掉下泪来,又像某种道歉,在乞求谁的原谅,多么可悲的家庭,房间的吊灯在晃,烟雾缭绕整个房间,厨房传来烧水壶的啸叫,该有人去掐住水壶的脖子了,掐住他,死死掐住他,此刻多么需要安静。母亲的哭声盖过了一切,我抱住她,捂住她的耳朵,她就会感觉温暖,慢慢静下来,乖戾得像一只受惊后木讷的兔子。我最后说,我叫丽丽来见你,我女朋友。
摄影棚在小区里,高层,我记得丽丽说过是17号楼。没有门禁,入住率低得可怜,我挨个找,但从外面几乎分辨不出,门牌也没有标注什么电商的字样。电梯遇到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夸张的玩偶服,我当即便问,拍摄地点在哪儿。女孩脱口而出,801,不是吗?我说,啊对,忘了。她继续低头玩手机,小程序的消消乐,无脑,无害,单纯得可怕。801门是半虚掩的,里面完全没有装修,大平层,水泥风格,客厅衣架能组成迷宫,衣摆拥挤不堪。人声都在里屋,还有快门。玩偶女孩说了句大叔借过,便从我身侧钻进来,往内走去。我跟在后面。丽丽的笑声爽朗,像在闲聊,听着亲切。还有个男人在说话,这边点,靠上,对,左边,低头,抬头。闪光从门口反复射出,极其晃眼。我走近看到,里屋拉紧窗帘,落地棚布竖在两盏巨灯后面,灯光本就煞白,坐在沙发上的丽丽就被照得更加白皙。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一条牛仔短裤,光着脚,我看不出是在为什么产品拍摄,但知道她很满足,不像之前谈到的摄影的重复。男人歪头看我,说,你是干啥的?我看向丽丽。她也扭头看我,接着小跑出来,我伸出胳膊抱她,可被她一路推到客厅的衣服堆里。她说,你来这里干什么?我说,我就是想立马告诉你,我想带你回家。丽丽脚下踩了一根衣架,我低头给她拽出来。她继续说,什么意思?我说,我跟我妈说了,我想和你结婚。丽丽脸色变得更白了,五官像个假人。我说,我想好了,我不去相亲了,就娶你,和你过日子。男人侧步出来,靠在门框上,问,这是谁啊丽?丽丽回答,我哥。男人哦了一声,回了屋。我说,哥?
丽丽把包甩在我身上,我站在租房门口等她开门。她一句话不说,进门就直奔阳台,开始撕画,画上还是那扇白色的门,但里面多了橘色的光点。我跟上去说,别这样。丽丽把画架也推倒,说,我感觉被你强奸了。我被这句话噎住。我不知道我去摄影棚看她有什么错,几分钟?十分钟不到我就退出来了,那里太杂乱了,另外的屋子里也有嬉闹声,他们是在工作吗,还是在调情,我一句话也没有多问,为什么是在小区里,为什么是沙发床和卧室,男人除了快门,还有一头野兽般迷乱的头发和一双狼一样的眼睛。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丽丽开始在画架上跺脚。她说,我不喜欢画画了,就可以随便践踏,瞬间就不喜欢了,你看,我一点也不留恋,看得到吗?她把剩余的画笔踢到墙角,高跟鞋也飞了出去。我过去收拾。丽丽拉住我,说,我们说好的。我问她,说好的什么?丽丽说,你别装糊涂,我在你这里没有名分,你为什么要企图控制我,如果你这样做,我就会立马跑掉,永不回头。今天你可以去打扰我工作,明天你就会干涉我的工作,后天你就会命令我,你们男人,你,都一样。我抱住她,但她很反感,用力推开我,说,我已经感觉不舒服了,看见你,我就不舒服了。她把另一只高跟鞋脱下,朝我扔过来。我接住,说,我做什么了,那个人拿着相机蹲着拍你,镜头都要碰到你的脚尖了,我说什么了,我从头到尾说什么了?丽丽喘着粗气,说,我一点也不想和你结婚,你妈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喊她,丽丽,胡丽。她退到阳台的边沿,探出半个身子。夜晚的风尖刻,夹着薄丝的雨,往她脸上切。我喊着走过去。丽丽叫住我,说,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她开始哭,眼泪和雨混在一起,我退了几步,扶着墙,没再说话。地上的画笔还在滚动,我们像在船上,暴风雨已经开始摇摆船身,什么东西就要倾覆,坍塌,沉没进深不见底的海水里,我想起我的父亲和哥哥,想起所有暴烈的冲突,所有无法挽回的错误,所有脆弱的,无法修复的,所有相互攻击的,埋怨的,指责的,所有逃避的,毁灭的,所有虚伪的,所有借口,掩饰,欺骗,所有焦躁的,安静的,死水般地活着。
桅杆仍旧在海上,旗帜已经褪下,丽丽站在甲板上,紧紧抱着护栏,仿佛那是她最后救命的坚硬稻草。我抓着钢铁的缆绳,手心被磨出血泡。船仍在航行,暗无天日,暴雨如注。丽丽说,千万不要捆绑我,我会恨你,直到我死。我会去沙漠,骑上摩托车,戴着护目镜和头巾,拧紧油门,风沙都甩在后面,我永远不会回来,你别靠近我,一点也别,我已经想逃了,我看见了你的獠牙,在沙漠里渴死,看最璀璨的星星,你永远找不到我的尸体,也不允许你来找,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拥有过我的身体,触摸过我的肌肤,你知道那有多廉价,你永远不会了解我,我的灵魂不能再活得更久,那会陷入你们的魔爪。请你离开,走掉,滚。我从床上下来,退到门口,把地上的包捡起来挂在衣架上,又朝房间看了一眼,此刻它极其陌生,我们曾在这里缠绵,说情话,道出彼此的故事,我以为那只是故事。丽丽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蹲在阳台上。我不知道该不该走。她哭着说,声音很小,也许并不是给我听的。我转身出了门,轻轻关上,下了楼。
*
魏清出现在家里是我没料到的。我妈在茶几上填表,魏清看我进来礼貌地站起身。她穿着职业装,小立领的白色衬衫,灰色短袖和黑色高跟鞋。上次没有整体打量她,她并不高,高跟鞋站起来也才到我的下巴。我打过招呼,让她坐下。她这才介绍说,阿姨非要找她买份保险。我也才知道她是保险公司的。我妈看着我说,我年龄大了,买份保险安心。我由她去。我妈签完单子给我看,受益人写的我。我有些反感,单子像份诅咒。魏清临走时把我从屋里叫出来,问我,送送我?我应了她。
出了门,魏清就把保单递给我,说,撕了吧,钱我退给你。我挺纳闷,问她,啥意思?她说,看出来了,你不喜欢,况且确实不值,保费虽然不高,但条条框框太多,就算阿姨真有什么意外,也很难赔付,这门生意我就不做了,你也别告诉她,就让她图个安心。我拿过来撕掉,说,你还挺有良心的。魏清下楼的声音沉重,高跟鞋哐当当的。我问她,上班穿这个累不累?她说,你说呢,钱都不好赚,我不这样,怎么养自己。我说,我以为你是个领导,上次说话咄咄逼人的。出了小区,魏清说,我脱了鞋,你不介意吧。我说,没事。她扶着我的肩膀,一只只脱掉高跟鞋。我下意识接过她的鞋,拎在手里。她又把丝袜褪掉,扔进挎包,光脚走在人行道的石板路上。我问她,不硌脚吗?魏清说,这路比人生路好走,你说是吗?我笑起来,又说,为什么觉得咱俩好像见过很多回了。她停下,抬头看我,说,你想试试吗?我问她,试什么?
魏清拉起我的手,她手心有些出汗,又在自己的衬衫上擦了一下。之后我紧紧握着,我们打了辆车,车在一处老旧小区停下,我们上到三楼,魏清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我们进门,房子不小,很空荡,我们倚在卫生间外的墙上,我低下头,她踮起脚,我们才能勉强吻上,她嘴唇有些干涩,我裹紧她,她笑着轻轻推我,她说,要不先松开手,让我上个厕所。我低下头才发觉这一路,我一直握紧拳头把她的手箍着。魏清很快从卫生间出来,开始解掉衬衫的纽扣,她靠近我,领我进了卧室。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很奇怪,心里没有任何抗拒。魏清说,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没事,我会教你。我憋着笑,好像在为自己开头的谎言羞愧。她很主动,似乎是一种久违的饥渴,三十多岁的单身女性,是如何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的,我不知道。魏清看上去不是乱来的人,我算不算乱来的人,我不算,我怎么会算呢,我只有丽丽,一个小我八岁的女孩子,浑身都散发着比我永远年轻的气息,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口呼吸都是我对自己八年前的追忆,回溯,和无限生命的逆转渴望。魏清问,疼不疼?她已经把手伸进我的裤子,抓住了我。它膨胀,直挺地竖立着。我说,没事儿。她温柔地解开,脱掉我的裤子。我不敢动,定在原地,只有心跳在莫名地加速。她低下头,埋了进去。阳台就在卧室,推拉门开了一半,那儿晾着几件衣服,还有一条白色的内裤,魏清的内裤。我看到丽丽背身取下那条内裤,她足够高,用不到墙根的那根晾衣竿,那件内衣被洗得柔顺,干净,洁白得像一片初雪。丽丽捏在手里看着我,慢慢歪着头,对我说,想要是吗?我咽下口水,下体仍旧在肆无忌惮地膨胀。丽丽说,没关系的,我放你走,我们都一样,我们从来不是我们,只是我,你,你,我,没关系的,没事的。魏清咬了我,试图向我道歉,我没有停止,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幅幅画面迅速地闪过。丽丽在跳舞,她用脚尖站起来给我看,她脚背的血管像初生的蛇般盘旋着,我啃食她的脚趾,她笑着说痒,丽丽的耳朵,丽丽的鼻梁,丽丽的下巴,丽丽的锁骨,丽丽的肋骨,丽丽的腰窝,丽丽的胯,丽丽的腿,丽丽的脚趾,所有的器官都在旋转,它们从丽丽的身上离心运动般甩出去,我感到钻心地疼,感到被瞬间抽干,感到苦,瑟缩着身子,魏清紧紧抱着我。
第二天醒来,魏清已经穿好了工作制服,站在床沿整理自己的袜子。她说,早餐我吃过了,没给你留,也不知道你几点醒,如果对你太好,感觉你会逃跑。我不习惯这种感受,在她这里自己像是一个受伤的小动物。她又补充道,有暑假真好,我走了,你自便。我说,等等,能不能聊聊。魏清坐在床边,凑过来,问,聊什么?昨晚发生的事,可以当作不记得,也可以记得,都没事的,又不是小孩子了,是你满足了我,我应该感谢你。她说完笑起来。我说,不是那个意思,我可能会爱上你。魏清说,不要说那个字,这一切都跟那个字无关,你知道的。魏清走后,我穿好衣服在屋里来回踱步,去冰箱里找了盒酸奶,又给自己烤了片吐司。她家里什么都有,生活本身可能就该如此。我吃过东西,帮她收拾垃圾,打开电视机,反复换台,我说,丽丽,你看这个。没有丽丽,这是魏清家里,我感到脊背发凉。
丽丽好几天没回家,我在出租屋门口等了几回,半夜也去过,敲门不开,外面看也不亮灯。我给她发信息,打电话都不回,虽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但总觉得这不是故事的终点。我又去摄影棚找她,门还是虚掩着,里面更加热闹,男男女女像在狂欢,他们欢迎每一个人,我走到门口,几个女人就上来搭话,问我想要什么风格,是不是来应聘的。我说我找人,她们就放我进去乱转。丽丽不在,我像是早就知道,只是为了求证。摄影的男人还在摄影,床上躺着一名少女,看上去刚刚成年,双马尾,穿着有点暴露,吊带背心,但勉强裹住了似乎刚刚发育的胸。我就知道这里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摄影男看到我,记得我,他打了个手势,往我这走,说,喝什么?咖啡,可乐,还是白水。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打开后的部分是装修过的,应该是对门的大平层,隔断墙敲掉做了门,往两侧一开,显得极其通透。他领我穿过来,在酒水吧台坐下,说,我认识你。我说,我不是找你的。他跟吧台后面的女人要了两杯白水,都加了冰块。无所谓的,他说完捏住杯子把另一杯水推到我面前,然后一饮而尽,又说,私房照,有时候接点零活,有很多人要养,丽丽不拍私房照,她要是拍,我不收费,就图个痛快。我问他,什么痛快?他示意我把水喝了,像某种江湖道义。我举杯把水喝了,冰得牙疼。他继续说,我们做摄影的,喜欢美好的事物,也喜欢美人,你不是丽丽的哥哥,她没有哥哥,那个场合下,她也许只能想到这个字了。我问他,你和她很熟吗,知道她在哪里吗?
对面很吵,几个女人笑得疯,男人又领我进里屋。那里像他的住所,也像办公室,墙上挂着一连串的拍立得,标注着日期和名字,各式各样的女人。胡丽,三个月前。男人把照片摘下来递给我,她第一天来,是不是很幼稚。照片是抓拍的,她站在门口回头,短发甩在脖颈儿后面,没有笑,表情很单纯,有期待也有胆怯。她应聘的第一天,挺有原则,只拍商用照片,挂淘宝,可以做表情和动作,但从不出格,我后来劝过她,可以做主播,单播团播,她这个条件,但凡放得开,擦点边,几个月能赚到她登上月球。但不行,她说她不为了钱,甚至看不起钱,她也从不做计划,不喜欢朝九晚五地上班,我和她的合作都是随性,这点我倒是不在乎,算是一拍即合,下个月初,这里就关门了,我会带她走,你不用来找她了。我像听着别人的故事。男人从半身高的冰箱里抽出一瓶啤酒,撬开瓶盖给我倒满。我才看到自己的手一直紧紧地端着杯子。他说,我想你需要来点,没什么度数,来自白俄罗斯,口感还不错,挺绵软。我不是你的竞争对手,更不是你的敌人,你和丽丽那些我都知道,她没少跟我说,有时候觉得你和她死掉的爸一样无耻,你别介意,这个圈子里没人忌讳这些,反倒是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想控制一个人的想法是邪恶的,是不对的,谁属于谁,谁和谁上过床,就要一直上床吗,太可笑了,我们从不谈论这样的话题,我也不是在给你解答,丽丽让我说的,她说如果你来找她,我可以随便和你聊聊,最后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坐在沙发上,准确说是一张沙发床,床脚还有一双袜子。男人回身拿出一个铁盒子,他跟我说,打开它。我照做。里面像惊喜娃娃一般,冒出很多照片,都是丽丽,各种各样的丽丽,各种各样的工作照。他说,我全做了备份,放在这里面,我喜欢她,无理由地喜欢她,她经常在我这里过夜,但并不知道这个盒子,我想我们都有秘密,选一张,你可以带走。我在里面挑着,看到那袭绿色的长裙,我把它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看。男人说,她有自己的想法。我抬头看他。他继续说,她好像在谋划一场自杀,多酷的想法,她在给自己倒计时了,跟你说过吗,她有本日历,每撕一张少一张,根本不是正序,是倒计时,她一直在计划,想了各种法子。你也想过,对吗,但你太懦弱了,这是我个人看法。我会和她一起死,哪怕她并不需要,这简直太酷了,想象一下,我们躺在倒计时的最后一天,用小刀划破对方的手腕,流出鲜红的液体,疼痛根本不是问题,我们渴到吸吮对方的血,像两只吸血鬼,解渴也是致命的,我们就那么死掉,如果谁还能按下快门,那将会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你看这里。男人拉开自己的体恤,胸口写着两个字,丽丽,深黑色的字迹。他说,文的,胡丽陪我一起,她也有,文着我的名字,你想知道在哪里吗,你难道没有注意过吗?我一点也不相信。我说,丽丽不会糟蹋自己的身体,她根本不会给出承诺,这算是承诺吗?我像是问我自己。男人说,你根本不了解她,崇拜,自由,体验,生命的最高级形式,就是死亡,她本可能选择你,但你太自以为是了。
我没有带走任何一张照片,我为什么需要一张照片去缅怀,男人说的当然都是假的,是丽丽安排好的,为了刺激我,为了让我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我控制欲太强,我不应该和她说什么该死的婚姻,我是在折断她的翅膀,那天我更不该扭头就走的,我该去阳台上把她拉进来,安慰她,随便说点什么都好,比如天气,比如月亮。我是个骗子,我经常熬到天亮,对学生发泄自己的情绪,我如此敷衍我的母亲,只是想让她赶快死掉。都是我的错,丽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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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执意要举办婚礼,魏清是二婚,不好意思再请亲朋好友,我尊重她的想法,来的几乎都是我妈那边的人,为了满足某种面子。还是随她。我和魏清站在酒店门口迎宾。她站在我的前面,点头哈腰,我把她拉到身后,由我来挨个谢过。还有大概十分钟我们就要走进去,我问她,这些流程,你都做过一遍吧。魏清说,嗯。我又问她,累吗?她说,有时候少一些疑问,可能会更快乐。我说,这是你对婚姻的看法吗?魏清抬起头看我,这是我对自己的看法。婚礼没什么特殊的,我妈一直在哭,破碎的家庭重又完整起来,这也许是她最终期待的结果。我也问过魏清,结婚可能只是为了我妈,婚后搬过来跟母亲一起住,她介不介意。魏清希望我能考虑清楚前半句,她不是不能凑合,只是转眼人生就走过了三十来年,不想再委曲求全。我夸她这个词用得好。魏清说,如果你结婚不是为了我,我们完全可以只做炮友。我又说,这个词用得就不好了,太庸俗。她说,你想清楚。我说,想清楚了。
婚后魏清和我妈关系处得融洽,两人还总窃窃私语,之后魏清回到卧室卸下笑脸,对我说,你妈总催我们要孩子,你怎么看?我没什么意见,搂着她说,我都行,就怕养不起。魏清说,现在公司效益不好,要不你考虑考虑换个工作。我说,行啊,我也没什么本事。魏清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一说这个你就开始上气。我压着性子,说,结婚到头来还是生活,生活就是日子,老妈,孩子,钱,我说得对吗?魏清说,我当时让你想清楚,我没逼你。我说,你说的都对,那我辞职,去做烧烤,摆地摊,卖小饰品,送外卖,开滴滴,代驾,买个相机,租一个对门的房子,打通,去搞摄影。我渐渐提高分贝,说到这里我愣住了。魏清根本没有在听。她说,你小点声,妈已经睡了,我不知道你在叫唤什么,如果你觉得我们在逼你,那你走掉好了,我走掉好了。
谁也没走,日子就像温水煮青蛙,我没辞职,工作也不太积极,家里总是吵闹,下班后我喜欢把车停在小区一公里外的路边,坐着发呆。同事说我像丢了魂,还说中年男人都这样,我懒得回应。也开始抽烟,但只敢在车里抽,打开四扇窗户,十分钟后,烟雾就散尽了。魏清偶尔发现,我也会搪塞过去,说有个烟鬼同事今天蹭了车。我变得不像我,但也找不出到底越来越像谁。年末魏清公司好起来,也越来越忙,还当上了经理,赚的钱比我多了将近一倍。物质看似解决了,但孩子还是没有,我和我妈吵架,吼出声,我说,我压根不想要孩子,我怕我会像我那混蛋父亲一样,哪天带着儿子跑掉。母亲泣不成声,她每天都会咳嗽,独自站在阳台上抽烟,往远的更远处望。魏清让我管管,说家里空气太差了。我就怼回去,说,等她死了,等她死吧。原来死才是结局,太窒息了,简直太窒息了。
叮。
魏清发来微信消息。我嘴里还叼着烟,滑开屏幕。她问我在哪里,我回,在路上,堵车,红绿灯。我习惯了解释,她习惯了不听我解释。她发来一张截图,附上一句话,这个好看吗?我没有点开放大,是一张淘宝购物的图片。我吐了口烟,准备打字。但那张照片吸引了我,我点开放大。价格209,满200减50,折后159,往上,是一件绿色的拖地长裙,模特故意穿了大一码,很个性,不守规矩,再往上,是一张安静的面庞,下巴微微低着,眼睛直视着我。我开始咬烟嘴,咬嘴唇,咽下口水。丽丽在看着我,你选一张,她说,我让你选一张。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却恍如昨天。我推开车门,往十字路口走去。我站在斑马线,看着过往穿梭的汽车和行人,我在找人,焦躁地找人。我举起手机,像是在看导航,一面绿色的瀑布。丽丽说,丽丽没有说。
魏清来了电话,手机在震动,微信页面退了出去。我没接,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突然看见大片大片的沙漠,丽丽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戴着黑色的头巾和黑色的墨镜,她搂着男人。机车在飞驰,她的头巾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扬起的沙尘中飞舞着。她似乎感觉到了我。她回头看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丽丽又拍了拍男人,他也回头看我。我用力向他们招手,似乎在说,我在这里,我还在原地。丽丽突然站了起来,男人扭回头,专注地拧着车把。摩托车神奇般保持着平稳的姿势,丽丽也是,她终于站直了身子,我能看清她穿着绿色的长裙,也在向我挥手。车轮在加速,飞溅的沙粒越来越多,我努力往前跑,却一直睁不开眼。我听到丽丽在喊,声音清晰、明确、有力,又嘶哑、颤抖、摇晃着。
她说,嗨,我们正在去死。
她说,嗨,我们正在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