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身后事

发布时间:18小时前热度: 2 ℃作者: 程惠子

 

曾经拒绝与外婆合葬的外公,还是在去世后被安置在双人墓中。这墓地的另一位主人外婆,正在因阿尔茨海默症与这一生的回忆,摇摇欲坠。

 

向前台的人报了姓名,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宋卫兵,保卫的卫,兵就是士兵的兵。前台的人把名字输入电脑,然后给他们指路,南苑五排八号,从这出去,直走——看见喷泉了吗?走到喷泉那儿,右转就是。喷泉就是三条水柱,由低到高再到低,组成一个山字,样子和小区门口的差别不大,就是小了一些。小区里的保安也会给访客登记,要去找谁?几栋几单元?她心想,换了个地方生活,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南苑是方方正正的一块地,篮球场那么大,一眼可以望到边。她先找到五排,又往里找八号,像在电影院里找座位。这里比电影院敞亮得多,日光如瀑,无遮无拦,她脱了帽子,风刮在脸上生疼。小时候外公带她去社区电影院看免费的科教片,四周黑漆漆的,她坐不住,一边嚼饼干,一边往汽水瓶里吹泡泡。外公俯在她耳边说,看电影勿要发大响声,妨碍人家,囡囡勿想看嘞,阿拉就走。她点点头,随后便学着外公的样子,猫腰走出影院。黑与白在顷刻之间切换,原来两个世界只相隔一扇窄门。外公在一个小摊前给她买了泡泡机,又买了一把五彩缤纷的泡泡糖,看她吹出一连串甜蜜的气泡,又疯跑着一个个戳破。如今外公安静坐在对面,化成大理石上的一个名字,她拿出早就备好的托盘,摆上三块饼干,又拿出三罐汽水,檀香缓缓升起,宋卫兵三个字在烟雾中逐渐模糊。

外公的原名并不叫宋卫兵,她很小就知道。还没上学的时候,外婆教她识字,白底黑字的方形字卡,一个个念过去,很快便念到了卫字和兵字。初识亲人的名字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幸福,她依稀记得那时的兴奋,拿着字卡跑到外公面前,雀跃地说外公你看,这两张是你的名字,我会认。外公看着字卡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告诉她那并不是他的本名,然后又在纸上写下复杂的两个字,渭滨。她那时还不能够理解外公的意思,只觉得欢喜在刹那消逝,继而被庞大的震惊与困惑笼罩。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好咧嘴哭出了声。外婆很快赶来,一把将她抱起,临走把字卡摔在外公脸上,孩子认个字也要较真?你那名字现在还有谁叫?

争执与冷战,以及长久的沉默,这是她关于外公与外婆的最初记忆,诞生于她尚无力表达的时刻。这份记忆一直储存在她的脑海中,直到她长大,认清这是一个不可改变的现实,接着又以现实的面貌存在了许多年,如鳞片般长在皮肤上,最终结束于外婆的病重和外公的离世。外婆得了阿尔茨海默,记忆即便残破不堪,也不忘念叨自己是“找错了人”;而外公生前留下的最后的话,便是嘱咐儿女“不要将我与她合葬”。

然而外婆的名字还是出现在外公旁边,被一块黑布覆盖。外婆还活着,以一种近似动物的样貌,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只剩一层皮蒙住骨头。大部分时间里外婆都在昏睡,梦中撒起癔症,多半都是对外公的诅咒。她听他们阴阳两隔地争吵,熟悉的鳞片逆着毛孔长出来,鼻饲管与大理石,愤恨与怨怼,褥疮与白骨,她忽然觉得生与死都是那么的难。

她向母亲问起外公与外婆年轻时的事,想知道他们是否一向如此。母亲想了想,说从前也吵,但没有老了以后频繁,说到这母亲叹一口气,老来伴老来伴,人家都是越老越好,他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见话说到这里,她便趁机问了一句,外公生前说不要合葬,为何还要买双人墓?

那是你外公二十年前就买好的,那时候他和他几个老朋友都看上了这个地方,商量着以后要埋在一起。母亲沉默一阵,左手扣住右手的指甲,人家一个两个的都订了双穴,不知他是拉不下脸面还是如何,反正最后就买下了两个人的位置。

脸面似乎是他们一生的课题。她记起外公在七十岁的寿宴上,曾与外婆有过一次大吵。那时她已经在念高中,为这一天特意翘掉了晚自习,结果一进饭店包厢便看见碎了一地的奶油蛋糕,被纷乱的鞋印踩得肮脏。外婆涨红着脸,几乎要跳起来,外公则手抚胸口坐在一边,另一只手坚决地指向外婆,抖落一连串不堪的字。母亲和舅舅一边一个地拉住,又哄又劝,一时间不知谁是父母谁是子女。红酒掺杂油污殷红了桌布,蛋糕上鲜红的寿字残了一角,那时距离外公去世还有十年。

争吵为何开始已经说不清了,原因从来都是最不重要的。她只记得最后外公让母亲和舅舅将地板擦干净,将摔碎的碗盘拢在一起,有人进来就说,是不小心打碎了。年轻的服务员推门而入,外公和外婆背向彼此,压住一室凝固的空气。那些没有动筷的菜被逐一打包,整个房间只有塑料饭盒窸窣的声响。出门的时候外公回头看了一眼,又整整衣衫,地板汏汏清爽伐?覅拨人家讲闲话。

母亲说外公讲了一辈子体面,说话做事最怕的就是丢人。印象中外公唯一一次提出离婚,外婆也叫嚷着答应,不落下风地撂下一连串狠话,你最好说话算数,不离的是王八!母亲说那时家里的东西悉数尽碎,能砸的都砸了,她和舅舅躲在阳台,装作若无其事地玩花盆中的泥土,尽力躲避对方的眼睛。屋内渐渐安静,不知是谁叫来了双方父母,两位成年人的事,由四位更成年的人出面商议。她看见六个大人挤在狭窄的客厅中,长吁短叹,声音混淆着声音,间杂一两句含糊的诅骂与赌咒。忘记是谁将她哄出去玩,等她回来的时候,家中地板已经干干净净,连灯泡都换了新的。其中一个声音说,孩子都这么大了,还离什么婚,闹出大动静,人家看了要笑话。四人陆续离开,关了门,屋内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后来的日子里依然有不断的争吵,但没有人再提离婚,生活总是反复跌宕,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过了下去。母亲说,那是我小时候。

她长大之后就认识了渭字和滨字,问外公说为什么没有将名字改回来,原来的名字显然更好听。那时外公已经确诊高血压和冠心病,每天都在一把把地吃药,抖抖索索地拧开药瓶,又抖抖索索地拧回去,他的病历本、身份证以及他住院时的床头,都是寥寥几笔的卫兵二字。外公说,用了一辈子了,想改回去,难。

外公去世时,外婆已经神志不清,丧事是由儿女操办的。外公生前人缘极好,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几番商量之后,母亲和舅舅还是把外公送进了那座早就定好的双人墓。不送到那里去,还能送哪?来了这么多人,让人看了笑话。外公的遗照是他生前自己选定的,拍摄于六十多岁的时候,照片里他头发虽已灰白,但梳得极整齐,老年斑做了粉饰,几乎看不出来。为了未来遥远的某一天,外公在镜头前笑得真诚,甚至有些卖力。

她抱着那个夸张的笑容走在最前面,后面是母亲和舅舅。外公在深秋去世,下葬那日天上飘着模糊的雨,将整个墓园润成一幅淡墨的画。雨丝细如针尖,洇湿了青灰色的墓碑。脚下的石板路泛着微微的光,干净得无可挑剔。墓园的一切都仿照人世风景而建,像一个等比例缩小的人间。他们揭开那座墓碑,露出那个笔画寥落、一生也没有更改的名字。

她忽然想,也许外公早就习惯了这三个字,就像习惯了一辈子的争吵,一辈子的怨偶,可能在他,抑或说他们的理解中,或许生活原本就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买下双人墓,是否已经想到了这一天?自己躺在这里,旁边躺着一个吵了一辈子的人,来扫墓的人看了都说,这是卫兵和他老伴——那么渭滨又是谁呢?好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外公去世三年,这一天没有下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在日光下凛冽而招摇。她抬头看了看那个简单的名字,又看了看旁边的黑布。黑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呼一吸。恍惚间她看到外婆那张只剩一层皮的脸,瘪着嘴,闭着眼,在梦呓中释出积蓄一生的怨怼。她是否知道自己日后也将长眠于此?对于这个结果又是否心有不甘?

檀香渐渐烧尽,她打开两罐汽水,自己喝掉一罐,又把饼干吃掉一片。墓碑安然立于风中,右边刻了字,左边的黑布还在上面,只是有些陈旧。她抬手一笔一画地清理外公的名字,又将黑布上的灰尘仔细擦干。他们并排而立,光彩得体,看起来是如此的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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