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废墟穿越

发布时间:19小时前热度: 3 ℃作者: 蒋翊

 

并非所有的童年都是美好的,主人公在家庭破碎后和母亲相依为命,岁月在她们身上留痕。


最后一次去皮革厂的老房子,是拆迁前一日。工作人员让她再次确认已“搬空”房屋,以便明日直接调挖土机来将其推倒。

其实确不确认意义不大。人已搬离近二十年,期间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有些家具物品遗留在内,也都是些不要的。

二十年前就被遗弃的东西,二十年后更不会留下。

 

1.小天鹅

她喜欢这条鹅黄色的背带裙很久了,颜色明亮,穿在身上像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裙身上还用大红色的毛线绣着“小天鹅”三个字,寓意着每个穿上它的小女孩都能从丑小鸭变天鹅。

从第一次见表姐穿,她就日思夜想,真想也当一回小天鹅。

好不容易盼着表姐长高,裙子送给了她,她急不可耐地换上,去敲爸爸妈妈卧室的门,门没有开,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她趴在门上听,听不清,隐隐约约又听见哭声,压抑的、无助的、绝望的。谁在哭,母亲吗?她想继续敲门,但穿上小裙子的喜悦太盛,此时此刻,必须让更多人看到她闪闪发光的样子。

她往楼下跑,穿过阴暗的楼梯间,没人开门,又继续往外跑,穿过一片居民自己开荒的菜地,来到厂内家属区前院的一排平房前。她的好朋友住在这里,她要把他们都叫出来,看看这条漂亮的小裙子。

敲第一个门,没动静;第二个,说要给爸妈煮饭,没空;第三个,还没敲,屋内的哭喊声已将她吓退。晓婷爸爸又喝酒了吗。每次晓婷爸爸喝醉,都会狠狠揍晓婷一顿,说是报复出走的晓婷妈妈。晓婷很痛,哭得很大声,却叫不醒喝醉的爸爸,总是等爸爸自己打累了才能收手。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该走还是该留。小手举了一会儿,还是放下。反正明天晓婷又会生龙活虎地出来玩,明天她还会穿这条裙子,再看也不迟。

她又往前跑,穿过平房,来到二层小楼前。奶奶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心情不好,总是对她冷冰冰的,是因为她总是穿哥哥姐姐的旧衣服显得灰扑扑的不讨人喜欢吗,不知道她现在穿上这条暖洋洋的小裙子,会不会让奶奶开心一点。她站在二层小楼前喊奶奶,大声地喊,喊了五六声,没有动静,邻居伯伯打开窗户,告诉她,奶奶去厂门口的小卖部聊天了。她应了声,又撒腿往厂门口跑。

还没到厂门口,在小路尽头那棵最大最老的玉兰树下,她看到了奶奶。

奶奶,我今天穿了新裙子,还写了小天鹅,好不好看。她边跑边喊。奶奶正在跟人聊天,隔着树桩看了她一眼,并无太多反应。她以为是声音小没听见,凑到面前去又蹦又跳,还扯着“小天鹅”三个字给奶奶看,奶奶快看,小天鹅,我现在是不是变小天鹅了。

奶奶嗤笑,不看她,跟旁边的人说,癞蛤蟆想当天鹅,跟她妈一样,骚得慌。

她不知道骚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从大人们说起这个字的神情来判断,估计不是什么好字。旺盛的分享火焰被瞬间浇灭,她从小天鹅变成落水狗,明明没有下雨,怎么也感觉从头到脚湿淋淋的。

踱步回家,大门打开,父亲不见踪影,母亲坐在客厅角落,背抵着沙发,头埋进双膝之间,头发蓬乱,像一朵衰败的花。母亲的腿边有一摊来源不明的液体,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再看卧室,母亲贴在墙上的两张婚纱海报全被撕碎扔在地上,卧室门锁被打烂,一把锤柄开裂的小锤子扔在门边,安静地控诉刚刚遭遇的粗暴对待。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抱住母亲,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哭。

锁是锁不住别人的,到头来锁住的只是自己,母亲说。她想起来,父亲上次离家后,母亲把卧室换了新锁,说是不想别的女人睡自己的床。谁知道父亲压根不回来,徒留母亲神经质一般每晚在床上找不属于自己的蛛丝马迹。

妈妈。她难受得喘不过气,把脸埋进母亲颈窝,用力在鼻息间留存母亲的气息,害怕母亲也会像父亲一样,不见踪影。也许是她抱得太紧,母亲终于抬起头。她看到了她身上的鹅黄色小裙子,混着眼泪笑起来,捏了捏她的脸,夸道,好看啊,像小天鹅一样,不愧是我的女儿。母亲还年轻,笑眼弯弯,连细纹都没有一条。她觉得母亲更好看,母亲才是真正的天鹅。

 

2.黄围巾

父亲的执行力很强,与母亲办完离婚手续的第五个月,再次升级做父亲。

这次又是个女孩。皮革厂有的人说父亲很生气,一出产房就甩了那女人一巴掌,骂她肚子不争气;也有人说父亲很开心,抱在怀里又亲又逗,说还是跟爱的人一起生的孩子才可爱。

他们把这些话说给她听,她不是很懂,注意力集中在地上的五颗石子上,这是母亲才教会她的小游戏,吃石子,她可盼着能在白天学会,晚上与母亲一决高下。

可这些大人真的很烦。为什么一直问她怎么办。父亲和别人给她生了个小妹妹,以后就不要她了,她怎么办。她怎么知道怎么办,生了就生了呗,是父亲生的,又不是她生,关她什么事呢。反正父亲之前也不怎么回家,只要母亲还天天陪她玩就行。

她把石子高高抛起,抓起还在地上的石子后,又手忙脚乱去接。砰。石子掉在额心上,真痛,砸出眼泪来。不玩了,连石子也不想要了。她捂着眼睛一口气跑回家,扑倒在沙发上,刚想哇哇大哭,头撞到硬邦邦的东西,是锤子。她想起前两天母亲给她凿石子的样子,小心翼翼,边边角角都磨得浑圆。石子呢,该不会被啰嗦的大人们拿走吧。又是一阵懊恼与焦急,她疾步出门,一直到看到躺在原地完好无损的小石子们才松一口气。小心翼翼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宝贝似地藏进棉衣内档的口袋里,每走一步,石子跟着跳一跳,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心跳,是母亲与她一同心跳。

 

母亲在美容院做学徒,顺便负责打扫卫生,下班很晚,到家通常十点多。她没有地方去,跟着爷爷奶奶消磨时间。

看完CCTV8黄金档最后一集电视剧,爷爷奶奶准备回房睡觉。她抱着翻了无数遍的寒假作业,揣着钥匙,坐在门口的小马凳上,眼睛望穿前面这条漆黑的小道。应该再数100个数,母亲就会骑着自行车,从这黑暗中穿出来。

外面这么冷,我先送你回去吧。奶奶从屋里出来,说话时嘴里冒出一团团白气。

她不知道在生什么气,跟谁生气,总之奶奶的话让她很生气,她执拗地抱着寒假作业坐在小马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堆刚刚被插上胡萝卜当红鼻子的雪人。

奶奶懒得哄她,转身走回屋子,关门时骂骂咧咧,才6岁的人脾气这么大,和你妈一模一样,难怪没男人要。

这类的话其实已经听过很多遍,按理应该学会屏蔽,却还是忍不住掉下眼泪。气温真低,眼泪从脸上滚下来这么短短的距离,掉到手背上时已经凉透。又一个一百已经数完,母亲怎么还没有出现。吸了吸鼻子,再数一百。

奶奶又一次出来看她,问她要不要自己先回去。她还是不答。那屋子里没有母亲,她才不要去。宁愿在外面冷死,也不要去。

奶奶被她的态度激怒,突然踹开了门,拿了把刀冲出来,你到底要怎样,是不是我死给你看你就满意了!已经睡下的爷爷听到动静,披着衣服出来,与奶奶争抢刀子,要死也是我先死,这日子,早就没法过了!

她没见过这种阵仗,更加不敢说话,缩在小马凳上,时不时抖一下。

爷爷奶奶抢了一会儿,刀掉在她脚边,明晃晃的,冷得惊人。

奶奶说,你有外公外婆,有那么多舅舅姨妈,把你随便送他们谁家里去不好吗,为什么要放到我这里,折磨我们两个老头。我身体不好,还要操心你爸的事,你爸已经成家了,你在我们这儿,实在不合适。你妹妹上两个月就已经满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就是因为你在这儿吗。谁都有难处,我体谅你们母女,你们也体谅体谅我。

嗯。她终于发出了点声音。奶奶说的这话,上周还是上上周,外婆也说过类似的。大意是她还是跟着父亲那边姓的,不能因为离了婚就不管孩子,就丢给她爷爷奶奶,不管也要管。然后外婆关上了门,她与母亲站在门外,像两棵枯树桩,缓了好一会儿,母亲才从楼道里推出自行车,载着她回家。

我再数一百个数,要是妈妈还没回来,我自己先回去。她小声地说。奶奶满意点头,坐到她旁边,与她一同数数。

谢天谢地,这次只数到七十,母亲的自行车出现在夜色里。妈妈!她大叫着跑过去,车还没停稳,她已爬上后座。她想跟奶奶打个招呼,这么冷,还陪她一起在外面数数。抬起头,奶奶已经进屋。门口的小灯也已关上,母亲让她抱紧,腿上发力,自行车从这片黑暗骑向另一片黑暗。


车速卷起北风刮进脖子里,宛如无数小刀片在割。她注意到母亲的耳朵、脖子全都裸露在外,红红一片。奶奶平时烤火也会围个大围巾,母亲骑车都不围吗。她问母亲,你的围巾在哪儿。母亲说,上次发脾气剪烂了,新的还没来得及织。这样吗?她仔细搜索母亲发脾气的样子,记不得,但确实好像有一天,她玩了回去,地上堆了很多布条、碎屑。家里还有毛线吗,她问。还有,母亲说,一大卷黄色毛线,够我们两一人织一条围巾。

真的啊。她兴奋起来,一到家就找出黄色毛线,果然有一大卷。她把毛线在脖子上蹭了又蹭,肯定很暖和。她抱着毛线,向母亲拍拍胸脯,我给你织一条。母亲笑呵呵地,你会吗。她用力点头,这么几天,我天天看奶奶织毛衣,看都看会了。放心,肯定织好。说着,她又找出大棒针,搭在胳膊上,有模有样地表演。

可毕竟年纪太小,不管怎么努力,总是理不清针与线,折腾了几天,母亲的耳朵冻裂又结上了痂,围巾还是保持在起步的那几排。

她把一团乱麻的毛线扔在地上,学着奶奶平时说话的样子,指着它,要它反思。她说,别的毛线都会织成漂亮的围巾,怎么你不会,是不是你比别人笨,难怪妈妈把你扔在柜子里都不乐意用。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是你还不能织成漂亮的围巾,我就把你扔进垃圾桶,让野狗叼走你。她神色凶狠,心想毛线应该知道错了,又捡起来抱住,小心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拿起大棒针,再度尝试。

这次好像比较顺利,慢慢地,织好了一排,起针织第二排时,门口传来稀里哐当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跑出去看,竟是母亲摔在门口。

妈妈!她去扶,扶不动,叫爷爷奶奶,他们又去厂门口的小卖部聊天了,不在家,没办法,只能咬牙去托。她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最后还是靠母亲自己爬起来。

她扶着母亲坐到火炉边,小手抓着母亲通红的大手,这才发现母亲的大手上有伤。

妈妈……她不知道说什么,又想哭。可是母亲刚刚摔了跤,一定比她更想哭,父亲离家后,母亲说过,以后一个屋子里不能母女两个都哭,她得忍着。

母亲红着一张脸,呵了呵气,还是笑出来。母亲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说,如果妈妈跟别人的妈妈一样,也外出打工,你在家跟着爷爷奶奶,可以吗。

不可以。她想都没想就叫出来,我不想每天连妈妈都看不见。

可是不去打工,妈妈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不能给你买好吃的,买漂亮的衣服,他们还是会骂你小小叫花婆。要不这样,妈妈也不出去太久,两年,等妈妈存了些钱,就回来接你。可以吗。

不可以不可以。她终于哭了起来,两年好久,我每天在家等你,多数两遍一百都好难过,你要出去两年,我要数一百数到啥时候。她不能想象那样的日子。前面漆黑的小道,不管怎么数数都看不见母亲的身影,她只能变成一堆真正的雪人,随着春天到来,一点点融化,一点点变脏,一点点被人铲进垃圾场,然后消失。

她越发用力地抱紧母亲的腰身,脑袋往母亲怀里钻,不知是不是她力气太大,母亲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她急忙抬起头,母亲正将五官痛苦地拧成一团。

妈妈。她想问母亲怎么了,爷爷奶奶却在这时回到家。

爷爷看到门口的自行车,问道,车怎么了,摔跤也不至于摔成那样。

奶奶眼尖发现了母亲脖子上、额头上和耳后的伤,难得没有在母亲回来时冷漠不理,而是从里屋拿出的药膏,要为母亲擦。

母亲看了看怀里的她,对奶奶说,妈,我们去里屋吧。

母亲和奶奶关上了门,她急得跳脚,耳朵趴在门上听,没想到木头门的隔音也这么好,除了一些细碎的响动,什么都没听到。

等了好一会儿,母亲和奶奶出来,奶奶阴沉着脸,抱怨,真是前世作孽,摊上你们母女俩这么大的麻烦,我先说好,我只管她有口饭吃,其他的一律不管。

好好好,谢谢妈。母亲点头如捣蒜。

还有,两年不可能,最多一个学期,放假你就想办法把她接走。奶奶竖起一根手指,反复强调,最多一个学期。

好好好,放假就接走。刚刚还在跟她商量两年时长的母亲,这会儿对奶奶开出一个学期的条件也是有求必应。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能抱住母亲的腿一直哭。奶奶嫌她哭声太吵,赶苍蝇一样将她们赶了出去。母亲搂着她回家,还难得地给她泡了一碗方便面。那是她最爱的食物,平时母亲舍不得买,只有在生日或者过年时享用一回,这会儿,母亲不仅给她煮了一大碗,还一口气买了十几包,让她带到奶奶家,想妈妈了就吃一包。不,可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吃,更不想买这么多带到奶奶家。她情愿烧掉全世界的方便面,也不想见不到母亲。

 

母亲也是行动派,五天后就买了去广东的车票。她的黄围巾只织了短短一截,套手指头都不够。她把黄围巾塞到沙发下面,用力地塞进去,边塞边骂,你不准出来,没人喜欢你,没人要你!母亲拖着行李站在门口看她,心酸化成百万只蚂蚁,啃噬五脏六腑。如果可以,没有人选择离开。可是存折里剩下500不到,交完下个学期的学费,所剩无几。原本以为只要这个月坚持只靠黄瓜充饥,熬到发工资就会好起来,谁知道老板娘赖账,还诬陷她勾引男人,叫了几个大汉,砸了自行车还不够,又把她拖到店门口打了一顿。走投无路。像条野狗拖着报废的自行车在街上游荡时,她从未如此深刻感觉到这四个字会烙上头顶。

走了。母亲在门口喊她。她从沙发角落站起身,脸上早就没有了泪痕。她不哭,才不哭。人反正都会长大,吃饭就能长大,谁陪她身边都无所谓,她一定可以长大。

 

3.租书店

母亲在广东待了四年。这四年,她在奶奶家、外婆家、姨妈家,还有远方亲戚姑婆家都住过一段时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条船,想找个港湾靠岸,无奈生存之海风浪太大,她不仅无法靠岸,还时常翻船。

第四年腊月的一日下午,临近放学突然下起大雨,她没有伞,站在教室门口等,等别的同学都走完了,她还在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不想让同学们发现她没人接吧。等到天已蒙蒙黑,雨仍没有停的意思,她终于一头扎了进去。那个年头还没有暖冬的说法,腊月就是腊月,冷得人缩手缩脚。冰豆子般的雨点密集地朝她砸过来,无孔不入灌进她的棉衣棉裤里,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极致的寒冷里。

当时公共交通不便利,上学放学都靠走路,走半个小时,就被冰水灌半个小时。好不容易走回家,姑婆一家已经吃过饭了,给她留的小半碗放在桌子上,用筷子敲一敲,还能敲出声响。换上干爽的衣服,用热水泡饭吃完,她趴在餐桌上写日记。她说,别人有爸爸妈妈的怀抱、爷爷奶奶的怀抱、外公外婆的怀抱,我不羡慕,我有那么多雨点儿抱住我,千千万万,我比他们都幸福。

那年过年,母亲无意中看到了这篇日记,把自己关在房间很久,再出来时紧紧抱住她,告诉她,以后不去广东了,哪儿都不去,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无论如何不分开。

 

母亲把自己在广东的积蓄都掏了出来,在她的学校旁开了一家小小的租书店。在那个互联网不发达的年代,出租漫画书,还是有点市场的。只不过开在小学旁,租不上价,一毛钱一本,租期一天,租十本也才一块钱。好在薄利多销,一到放学,租书店里人山人海,一天下来,也能赚点小钱。

每天晚上抱着收钱桶数钱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尽管都是毛票,但捏在手里的厚度可观。母亲与她畅想,以后她去哪里读书,租书店就开到哪里。反正都是租房子住,人在,家在。

租书店开了近两年,临近小升初考试时,一件小事的发生,打破了她们日日夜夜的畅想。

 

六月初的夜晚,月亮很亮,像一盏永不熄灭的路灯,高高悬在天上。她照例锁好店门,还推来餐桌、沙发抵住门后,确认一切妥当,才往店后面的小房间走。刚走进小房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她愣了一下,正准备去开门,母亲抢在前面。

门外是经常来租书的男孩,她认识,与她读一个年级,也在准备小升初的考试。男孩局促地搓着手,时不时往后看,问母亲能不能进来说话。母亲侧身,让他进来。他说,阿姨,求你帮帮我,待会儿我妈和我奶来,你能不能跟她们说,你这儿租书是十块钱一天的。

十块钱一天?母亲还没来得及明白男孩的意图,脆弱的铁门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两个女人一齐从门框里挤起来,以一副奴隶主的派头,坐在沙发上,指着母亲,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男孩挤眉弄眼向母亲介绍,说这是他的妈妈和奶奶。两个女人睨着眼睛打量母亲与租书店,堆在身上一团团的金饰无一不是在告诫母亲,她们是她惹不起的人。

母亲给两个女人倒了杯水,年轻一点的将水推开,水洒在桌面上,她随手拿了本漫画书来擦,漫画书的油墨被晕染出来,越擦越脏。年轻女人说,你把你的账本给我看。母亲笑着拒绝,公事公办得有工作证,账本是每个生意人的秘密,可不能随便拿。年轻女人一出马就吃瘪,把手里的漫画书唰得扔在地上,你还耍滑头,谁不知道你这家租书店专门骗小孩儿的钱。一本小人书租十块一天,大人们的工资才多少,明抢吗你这是。年轻女人的左腿架上右腿,双手抱胸,左手的大金镯子在胸前示威,更叫嚣了。年轻女人说,我儿都跟我说了,你一离婚女人带着个闺女独自讨生活不容易,他也有心同情你,六百块补课费一分不少全交你这儿来了,小孩儿不会撒谎,你如果今天把钱都退出来,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明天一早,你仍可以打开大门做生意。

年轻女人在说话时,男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手指藏在身后疯狂搅动衣角,像一根枯树枝在搅动泥潭。到底是年纪小,撒谎也撒不出个有技术含量的。

母亲从柜台里找出几个小本子,放到年轻女人面前,指着其中一本说,这是您儿子的借阅记录,他到底在我这里花了多少钱一目了然。还有,母亲又指着另外几本,这是您儿子同学的借阅记录,您可以拿去问问他们,我到底是怎么收费的,收多少钱一本。我在这里开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来我这儿租书的也不是只有您儿子一个,六百补课费,您儿子敢给,我还不敢收。

母亲的音量不大,却掷地有声。男孩低着头,心虚将他摧残得不成样子,一只手扯住自己妈妈的衣袖,带着哭腔哀求,回去吧,妈妈,回去吧。

年轻女人装模作样翻了翻小本子,突然朝男孩头上打去,哭什么,我还没死,不准哭!男孩抖成筛糠,差点站不住。

还是年老女人心疼孙子,一把抱住男孩,哄了几句,又朝母亲发难,你不要欺负小孩儿。我听说这一带的学生都很痴迷你这里的书,书里的内容肯定是有问题的。我孙儿从小品学兼优,在升学的节骨眼却成绩下滑,肯定都是看你这儿书给害的。等着,我儿子也算有点头脸的人物,我这就让他来好好查查你。年老女人说话时胸前的大金链子晃来晃去,晃出一道又一道亮光,刺得人背过脸去。

她躲在小房间的门后,几次想要冲上去与对方对峙,却在每次拉开门时被母亲用眼神拦住。母亲跟她说,两个女人是在气头上说的气话,不会真的怎么样。但是第二天的下午,她刚刚放学到家,看到几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从店里出来,每个人手里都还揣着几本书。 店内,一反常态,只有母亲一人。她问母亲,刚刚那些人是怎么回事。母亲说,没什么,例行检查,看看我们的书有没有不良内容。你知道的,我们的书里尺度最大的就是《名侦探柯南》,所以他们并没有查到什么。

没有查到什么为什么还要拿走我们的书!她将书包嚯地摔在地上,气得想发疯,想将书架推到,将书丢得满地都是。母亲按住她抖动的肩膀,用如跑马灯般一瞬间闪过无数种情绪的眼神盯着她说,不要生气,弱肉强食,这是规则。

那时候她才多大,根本听不懂母亲的话。想问,却在抬眼时看到了母亲藏在头发下的左脸颊上的几道红红的痕迹,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抓的,又或者是自己挠痒挠的,毕竟这个天气,已经有了蚊子。

她终于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家开了近两年的租书店,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周遭的一切陌生的可怕。她仿佛悬在一片虚空中,上是不见顶的黑暗,下是不见底的深渊,伸手触摸,握住漫画书,明明质感那么熟悉,却在此刻的虚空中,化成一团灰烬。她与租书店的一切,一齐化成灰烬。

傍晚,她独自出门散步,在街口转角处碰见隔壁开洗衣店的阿姨。阿姨跟她聊了很久,大部分她已记不太清,只记得阿姨反复叮嘱道,有合适的人,给你妈妈找个对象吧,那么几个大男人围着她,她就跟只小鸡仔似的,太可怜了。

 

4.废墟穿越

关闭租书店后,几千本漫画书难以处理,母亲想到了皮革厂的老房子。雇了两辆拖车,将书打成捆,人力拖运近四个小时,终于到达老房子。到达时天色已晚,所有人都饥肠辘辘,仍不得不忍住饥饿与疲惫继续搬运。

刚开始大家还能尽量将书码放整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某根捆书的绳子突然崩裂,几本漫画歪了出来,连带着周围的书摇摇晃晃,轰然倒塌。气喘吁吁提着两捆书进来的母亲恰好看见这一幕,顿时双耳轰鸣,内里某个地方也跟着一齐崩塌。十根手指脱了力,母亲突然发狠将书全部摔进书堆,摔得灰尘、纸屑满天飞。好像眼前堆放着的不再是她爱护了两年的漫画书,而是令人深恶痛绝的垃圾。

丢吧。母亲说,再宝贝的东西,一旦失去价值,只能变成垃圾。大家都丢吧,早点丢完,早点回家吃饭。

从那之后,老房子之于她与母亲彻底失去了居住意义。它更像一座坟墓,埋葬了过去,埋葬着所有难以处理的情绪。

 

太阳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钻进来,金黄色的光洒在堆了一地的漫画书上,像镀了一层金,二十年来一直死气沉沉的旧书山,霎时变成了一座小金山。她踩着一本本书爬上去,书山扬起灰尘,在阳光下,竟有种仙气缭绕的错觉。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她想起了村上春树这本小说。且不说小说内容与当下场景有多少贴合,只是这个名字,令她感慨万千。

书山顶上有一个紫色条纹的硬壳本子吸引了她的注意。这本子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的日记,里面断断续续记录着她与母亲在车库、棚屋、酒店仓库、漆黑的阁楼里流转生存的经历。

翻开一页,上面写着冬天太冷,她与母亲抱着衣服,想去外婆家洗个澡,外婆借口外出走亲戚闭门不接,她与母亲只得回家,在四面透风的棚屋里,用巨大的木头板子挡住漏风口,瑟缩地将水浇在身上。再往后翻,还有她屡次向父亲讨要生活费失败的经历,有她攒了一个学期的兼职工钱在放假回家前一天被骗光的经历,有外婆逼着母亲嫁给残疾赌鬼的经历,有在除夕夜被残疾赌鬼的债主追债躲进猪棚的经历。人真是有趣,明明写下这些时,她恨得牙痒,将日记扔进老房子那一刻也是抱着销毁一切的心情,没想到时过境迁,在与老房子的最后一面中翻看这些文字,竟会碰撞出复杂的不舍。

屋外卷起一阵风,裹挟着阳光一齐冲进老房子里。金闪闪的书山在风中翻腾,有纸屑飞上飞下。她从书山下来,发觉这一幕异常好看,像坟墓里飞出蝴蝶,是对死意最大的抗争。她拿出手机记录下这一幕,发在朋友圈,配文:废墟穿越。

7137

相关文章

  1. 在黑暗中并肩行走 2864 ℃
  2. 塑料儿童 2755 ℃
  3. 心田上的百合花开 2553 ℃
  4. 生活之奴 1976 ℃
  5. 我所喜欢的女人 1973 ℃
  6. 午夜的汽笛 1899 ℃
  7. 证词 1483 ℃
  8. 来自远方的呼唤 1483 ℃
  9. 时间移民 1473 ℃
  10. 名人名屁 1433 ℃

手机扫码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