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在网吧认识了‘玩狙’的四眼。 他先是放过‘我’一次,然后‘我’帮了他一次。算是相互扯平。
我拿最后一千块在论坛拜师,那人传给我一个木马病毒,并教我如何在网吧种病毒,怎么扫出有价值的游戏账号,再打包卖给上家。那段日子我过得很滋润。我住在青年城的公寓,面积很小。附近五公里内的网吧都是我的辐射范围。
那晚我走进黑豹网吧,找到最角落位置坐下。那一块臭烘烘的,隔壁几个座位都空着。有个人把窗帘搭在身上睡觉,窗帘上烫了几个洞,臭味隐约是从他身上散发的。
我在服务器上种好病毒,只等过些日子扫号。做完这一切,我关机准备离开。就在我起身时,一只冰凉的爪子钳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按在鼠标垫上。他说,等下。我侧过头问,怎么了哥们?他的嘴唇干枯,手掌有条疤,疤贴着我的手背,极不舒服。他小声说,把那玩意删了。我说,什么意思?他说,病毒,我看见了。我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说,哥们,给你买条烟,你这台机器保证没事,弄个防火墙就行。
他蠕动两片唇说,你盗不了我的号,病毒会把服务器占着,卡得要命,你删掉吧,不然我喊网管了。他的两片唇就像干涸的贝壳,一开启就透出难闻的气味。我说,我删,你别喊。
他果然没喊,只是开机登录了穿越火线。那时穿越火线如日中天,网吧百分之七十都是这个游戏,魔兽世界和梦幻西游都得靠边站。我想离开,但心里又有些不安。如果哪天他跟网管提一嘴,网管估计会报警吧,或者通报其他网吧,我就麻烦大了。
我去吧台买了一包蓝楼,一大瓶冰红茶,走过去搁他桌上。他扶了扶眼镜,瞅过来说,有泡面吗?来桶泡面吧。他的镜片比啤酒瓶底子还厚,估计有八百度。他望了望桌上的烟说,胃里没东西,抽烟干呕。
我给他整了一桶红烧牛肉面。面还没泡开,他便叉起来往嘴里送,猛吃几口面,又端起来嗦汤。两分钟就见底了。他抬手吃面时,另一侧手掌也有疤,跟壁虎一样。他舔了下嘴唇说,有老坛酸菜么?再来一桶吧。
前台的开水瓶只剩三分之一,刚好够泡最后一桶。我顺便买了两瓶脉动,递给前台一瓶。前台是个很胖的女孩,约有两百斤,穿着宽大的裙子趴在桌上追剧,像河马一样。她抬起头说,谢谢,谢谢,我不喝。我说,买都买了。她很娇羞地说,那谢啦。我指了指里面问,那个人,你知道么?她站起来瞟一眼,说,四眼呀,被赶走几次了。我说,哦,为什么被赶走?她嘴角一撇,嫌弃地说,搞得臭烘烘的,旁边谁敢坐啊,老板给他退卡,他不退,还要去消防举报,太懒了,懒得烧蛇吃。
第二桶面也很快见底。他的舌头在嘴巴里搅动一圈说,我玩狙的,服务器不能卡。我说,你有钱上网,没钱吃饭?他脸拉下来说,卡里有一千多,以前充的,你知道辟谷吗?我说,你在辟谷?他说,不是,我意思没必要吃那么多,人是很节能的一种生物,吃一块糖都能走几里路,我们为什么要吃那么多?我说,那你还要两桶泡面?他说,储能。
我走出网吧,在门口抽了根烟。外面的空气清爽多了,有麻辣烫的气味从斜对面飘过来。我还是不太安心,感觉浑身不自在。怎么才能让他守口如瓶呢?或许应该产生点什么交情?这种人不难对付,但我不想有这么臭的一个朋友。
我又回到老位置,他正在玩穿越火线。他把键盘斜放在胸前,整个人贴着桌子,左手敲击键盘,右手在油腻的鼠标垫上快速滑动。我抽出一根烟,碰了碰他的手肘,他回头一瞥说,马上,这把打完。结束后,他很自然地从我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说,你包夜么?我说,这边机子不知道咋样。他说,稀烂,习惯就好,不管哪个机子,玩久了都一样,人会跟机子融为一体的。见我一脸茫然,他又解释道,你玩狙吗?玩狙你就知道,一点误差不能有!座位高度,坐姿角度,鼠标,键盘,灵敏度,甚至是气味,环境,都会影响状态。他有点故弄玄虚,好像谁没玩过狙一样。我问他,黄道十二座,听过没?他说,狙神钱德勒的战队?我说,是,我以前也是这个战队的。他略微点点头说,来两盘?
运输船地图,单人对狙,四十个人头。
他从集装箱左边闪出身位,被我击杀,从右边箱子冒头,被我击杀,又从中间箱子跳出来,同样被我击杀。战绩来到十五比零,刚好一根烟燃尽。我说,还继续么?他伸出五根指头捏了捏,发出咯吱的关节声,慢吞吞地说,让你二十个人头吧。我几乎快跳起来喊,你他妈的,能不能玩?他说,来吧。
后面跟中邪了一样,无论我从哪个位置冒头,都被击杀,根本来不及反应。我偷窥他的屏幕,他的站位,侥幸反杀一两次。然后我就卡着两个箱子的缝,全神贯注,屏息凝神,只等他闪身。我用余光瞟他的屏幕,他来了,在那一瞬,我们几乎同时开枪,死的却是我。战绩来到十七比三十八。我把鼠标一摔说,你他妈是不是开挂了?他故意歪过头,瞅了瞅我的屏幕说,换个机子试试?你玩我的号。我说,算了,没意思。
为了找回点自尊,我岔开话题,问他为什么不洗澡?他没说话,专注于电脑屏幕。我说,要不要去我那儿洗洗?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眶说,方便吗?我说,我租了个公寓,有洗澡间。他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吸着鼻子说,算了吧,我不会说的,你可以放心。我讨厌这种感觉,一种被人看穿的窘迫。我硬着头皮说,你这个人,够意思,就是太邋遢了。他嘟哝着说,是要洗一下。
我们走出网吧时,前台以一种诧异的眼神目送。我带他去芙蓉兴盛买了牙膏牙刷、一条毛巾,然后回到公寓。
我的公寓很小,就一张大床,电视柜,还有一把椅子。他提着塑料袋,愣楞地站着,也不好意思坐。我翻出两件很久没穿的短袖短裤扔给他,说,先去洗洗吧。卫生间的玻璃门被热气覆盖,他洗了估计有半小时。要不是哗啦的水声,我都怀疑他一氧化碳中毒了。我推开玻璃门时,他正光着膀子,用牙刷刷他的眼镜。我说,尿个尿,憋不住了。他走出卫生间,把塑料袋系紧,放在门后的墙角,里面是他的脏衣服。
如果说之前的他像个刚出土的文物,那么现在的他就像博物馆陈列柜里的文物,虽然还是包浆,但清爽多了。
他很自信地把椅子拉过来,反身坐上去,双臂搭在椅背上。我半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头说,这才像个人嘛。他问,你租这个,多少钱一个月?我说,一千三。他四处扫了一眼说,要是包夜,可以包三个月。我说,包夜是包夜,人不得洗个澡,睡床上嘛?他摸了摸裤兜问,可以抽烟吗?我望向电视柜说,抽吧,烟灰弹瓶子里。他从电视柜拿来一个饮料瓶,继续趴在椅背上,很悠闲地抽着烟。
他迟迟没有走的意思。
我委婉地说,今晚不包夜了么?他说,你这床还挺大。我没有接他的话。他问,你想不想学狙?我承认他的狙确实厉害,但也不能当饭吃。不过他的瘾要是上来了,说不定一会儿就要回网吧。我顺着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反应这么快?他似乎就等我问这一句,立马说,预判,狙击就是预判,要预判下一秒,零点零一秒,要预判你的对手,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他的傲慢,他的恐惧。我笑着说,你这么会预判,能预判一下自己的未来么?他望向窗外,又缓缓看向我说,未来是不存在的,过去也不存在,我们只存在于此时此刻,我跟你说完话,上一秒的我就不存在了。我懒得反驳,他不过是在狡辩,掩饰自己的自卑。
我几乎快要下逐客令了。
他忽然说,下周六,你有时间吗?我说,怎么了?他说,我参加了百城联赛,狙神争霸,进了全国二十强。我心里嘀咕着,确实有两下子,我们之前的队长钱德勒,最高也就冲进过全国前一百。我说,在哪儿比赛?他说,还是老位置,进了十强,是要去现场比的,电视转播。我说,这么厉害呀,到时候去看看。他颇为得意地伸出五个指头说,冠军有五万块。我说,职业玩家都是专用网络,一两万的配置,延迟超低,就黑豹那破机子,能比赢吗?他说,不碍事,做好预判,人机合一,是可以抵消部分延迟的,我就邀请了你一个,你到时候来看,别说话,人多了会影响注意力。他停顿一下,吸了吸鼻子说,今晚不去包夜了。
他是打算赖这里了。
我往左边挪了挪,腾出一半床位给他。心想留他一晚,最多就一晚。他靠在床头,一手提饮料瓶,一手弹烟灰。我问他,要是得了冠军,准备怎么花?他抿了抿嘴唇说,五万块,可以在网吧住五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舒舒服服。我说,你不想回归正常生活吗?他很诧异地望着我,忽然跳下床,跑去墙角解开了那个塑料袋。
他爬上床,摊开手掌:一截长条状的石块,用细线穿着。他说,这是一只鹤的骨头,春秋时期的。我确定他精神有些不正常。他把那玩意举在我面前,强迫我看了一下说,你不信?这是我爷爷留下的。我说,我没有说不信。
他凑近我说,鹤壁,听过没?我们那一块儿,古时候叫卫国,辛村遗址,我爷爷就是辛村的,他当年挖到这东西,没舍得上交。我望了一眼说,你好好收着吧,别弄丢了。
他忽然来了兴致说,搞不好,卫懿公还喂过这只鹤呢!我说,卫懿公是谁?他说,春秋时期卫国的国君,他喜欢鹤,养了好多鹤,给鹤修宫殿,还给鹤封官呢!
我敷衍地点点头说,明天晚上,女朋友要过来,到时候一起吃个饭吧。我压根没女朋友,也不可能带他去吃饭。果不其然,他神情黯然地说,你们去吧,我吃泡面。我说,你手咋回事,端锅烫的啊?他摸了摸掌心的疤说,这真是鹤的骨头,春秋时期的鹤。我笑着说,不错,还是个古董呢。
他突然把那玩意塞我手上,说,兄弟,卖给你吧,六百行不行?等我拿了冠军,双倍赎回,就当替我保管一下。我连忙摆手说,别,太贵重了,我保管不好。
果不其然,兜一大圈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闭上眼不再吭声。他一根接一根,烟瘾真大。我们都是昼伏夜出的动物,晚上比较亢奋,也就意味着我将一晚上忍受他的神经质。他就想弄点钱吃饭吧。我从兜里摸出一百零几十块说,身上就这点了,兄弟。他推脱一下接住了。
他拿了钱就有点局促不安,东扯扯,西扯扯,忽然又跳下床。他伏在窗边掰了掰防盗网,说,真扎实,着火了跑都跑不掉。我说,这是十三楼。他又问,女朋友谈了多久?我说,没多久,几个月吧。他大概是想缓解刚才收钱的尴尬吧。我说,你谈过没?他痴痴地笑着说,跟女人睡觉是什么感觉?我说,软软的,香香的。
他又晃了晃防盗网,像笼子里的大猩猩那样,有些狂躁。我说,你轻点。他把掌心面向我说,就是这玩意烫的。我说,你抽烟把窗帘点着了?他说,不是,网吧大火,死了十几个,我把防盗网掰开钻出去了。我问,什么时候的事?他说,你那还有烟没?我扔给他一根,他靠着窗台抽,烟灰直接弹到楼下。
我笑着说,你命还真硬呢!他说,全是烟,烧得好快。我说,人在极限时刻,是不是力大无穷?听说美国一个母亲救孩子,搬起来几吨重的石头。他说,我拔不出来她,防盗网太烫了。我问,谁啊?他说,那女孩太胖,头和肩膀出来了,身子还吊在里面。她抓我的胳膊,一直抓。可是防盗网好烫,我真他妈掰不开,火蹿出来,把我头发燎了。
我问,哪一年的事?他说,蓝极网吧,前年的事,那年网吧还禁烟了,有印象吗?我说,这也不能怪你,电脑中毒了能怪电脑吗?他说,是的,但电脑就是卡顿,啥也干不了。
我心里升起一丝同情,但更多的还是怀疑。他脑子似乎不正常,刚才指着一块石头说是春秋时期的鹤,现在又变成勇救他人的火灾亲历者。我知道像他那样的人,编故事跟吃饭一样简单。或者说他们经常靠编故事混饭吃。一旦显出同情,他们便会得寸进尺。所以我没有继续追问,后面又聊了点游戏的事。他那阵狂躁过去后,也就爬上床了。
醒来已是下午,阳光很刺眼。四眼不知什么时候走的,还顺走我半包烟。后面几天我不再去黑豹网吧,毕竟被这样一个人缠上,可不算什么好事。
我游走于各个网吧,继续我的事业。
周六中午我才想起来,今天四眼比赛,我带着好奇又抗拒的心情,走进黑豹网吧。我站在四眼背后几分钟,他都没发现。我吼了一声,他转过身,干瘪的脸忽然舒展开。他扔给我一包四十的硬真,说,猜我分到哪一组?我扶着他的肩膀,瞅了一眼屏幕,叫道,鬼姐!他说,还有半小时。鬼姐是南方大区赫赫有名的狙神,曾单挑榜上排名前十的战队,未尝败绩。有人说他是男的,有人说他是女的,有人说他开挂,说什么的都有。
我拆开那包硬真,问,怎么这么奢侈?他含糊其辞地说,没啥,想买就买,我就不能抽这个烟?我说,有把握吗?他说,他是人又不是鬼,是人就有弱点,包装的再神秘,也有弱点,这种神秘,有时候是一种心理缺陷。我说,什么缺陷?他说,孤傲。我说,这算什么缺陷?他缓缓吐出一口烟说,孤独不是缺点,傲慢才是,先示弱,再反杀。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竟真有点相信他能拿冠军,有一天携五万巨款出现在我面前,扔给我一条烟说,包夜吧!
就在那时,网吧忽然闯进来一批人,浩浩荡荡的。有两个穿警察制服,后面跟了四五个人,男女都有。我心想又是查身份证的。他们朝这边走来。一个烫着爆炸头的男生冲上前,指着四眼说,就是他,他妈的!他踢了四眼一脚说,给老子鞋脱下来!我这才留意四眼穿了一双耐克板鞋,红白相间,光彩熠熠,跟上半身很不协调。警察让他站起来,说,身份证出示一下。四眼怯生生地站起来,手在裤兜上摸来摸去,嘟哝着说,没带。警察说,那你上什么网?后面一个女孩喊,女生的鞋你也偷!另一个女生跟着喊,对呀,鞋呢?
原来他们都是青年城的租户。青年城公寓有三十三层,四梯十六户,很多人把鞋放在门口。四眼偷了十几双,全是好鞋,耐克,阿迪达斯,斐乐……监控可以看到他,但找不到这个人,结果他自己穿出来,被人撞见了。
警察问,一共偷了多少双?四眼说,记不清楚。警察问,鞋呢?四眼说,卖了。警察问,卖到哪了?四眼说,论坛有收二手的。警察问,卖了多少钱?四眼说,七百二。警察问,怎么卖的?四眼说,有的三十,有的五十,有的六十,记不太清。四眼站在椅子的原位,扭动上半身面向警察,一直保持这个姿态。警察又望向我,问,你是他什么人?四眼说,他来看我打狙。后面一个女生大喊,是同伙吧!警察说,身份证出示一下。幸好我带了身份证。我问四眼,什么时候偷的?爆炸头说,上周五!上周五就是四眼从我公寓走的那天。估计他从十三楼偷到了一楼,便宜的鞋不拿,专挑贵的新的。
在警察的注视下,爆炸头推了一下四眼,喊道,真恶心!他粗暴地抓起四眼的脚,把鞋往外拽。四眼踉跄了一下,眼镜忽然掉在地上。他扶着桌子,把鞋踢掉,蹲下来摸眼镜。两个镜片都开裂了。四眼戴上眼镜,左看看,右看看,对我说,完蛋了。警察卡住他的胳肢窝,转身对背后几个人说,你们群里统计一下,派个代表去吧。
四眼突然甩开警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扣住椅子底部,使自己像吸盘一样。两个警察一起去拽他,让他配合点。这时网吧好多人过来围观。我对警察说,他一会要比赛,能不能比完了去?警察说,别妨碍执法。四眼说,我不跑。他可怜地望向那几个年轻人说,能通融一下吗?就半个小时,我不跑。一个女生喊,那就把鞋子还了!我问警察,鞋子还了,可以通融一下吗?他是初犯。警察问了下后面几个人,他们都表示没意见。
我说我去取钱,你们统计一下。有个女生阴阳怪气地说,就是同伙吧。警察怀疑地看着我。我说,绝对不是,我跟你们一栋楼的,青年城公寓,十三楼。统计结果很快出来:四千七百五。鞋子全照原价计算的。我说,警察同志,都是旧鞋,不能按新鞋算吧?警察说,有异议,去局里再说吧,这是盗窃罪,涉案金额不算小。
我问四眼,还有多长时间开始?四眼说,十二分钟。我问,有没有信心?四眼说,不知道。我说,拿奖金了咋办?四眼说,双倍奉还。我说,输了咋办?四眼说,以后慢慢还。我推了他一把说,你他妈的!
我跑出去在最近的ATM取了五千。
那个画面十分奇特。四眼斜抱住键盘,整个身子贴着桌面。他的背后站了十几个人:背着手的两个警察,五六个被偷鞋的年轻人,网吧里围观的玩家。
比赛开始前两分钟,四眼忽然站起来,转身喊道,谁有眼镜?没人搭理他,他又朝整个网吧喊,谁有眼镜?借我用一下!还真有个兄弟跑过来问多少度?四眼说,八百度,六七百度也行。那兄弟说,我就三百度。四眼接过眼镜试了试说,不行,眼睛是糊的。
比赛开始了。
四眼戴着那副开裂的眼镜,整个脑袋快杵在屏幕上了。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头微微斜着。鬼姐的身法很灵活,三两下就跳到运输船的制高点,居高临下卡位。四眼从左边跑出来,只一条缝隙闪过身,就被击杀。四眼又尝试从右边突围,一样被击杀。他扶了扶眼镜,深吸一口气,在复活点停顿了三秒,五秒,十秒……鬼姐在吊塔上跳来跳去,不断露头观察,来回切枪,显得十分不安。在她再次露头的一瞬间,忽然就跳出来击杀,鬼姐死了,回到复活点。
局势出现变化。他们开始打得有来有回了。往往是鬼姐刚拿下两三个人头,就被四眼追上几个反杀。很快来到决胜局,三十七比三十九,鬼姐拿下三十九个人头。再跳一次击杀,四眼就输了。他按着鼠标的那只手似乎在颤抖。他转过头问我,有烟吗?我赶紧抽出一支烟。
四眼叼着烟,小心翼翼地点火。此刻他的双手离开了键盘和鼠标。游戏中的角色停在复活点。他点上烟,深吸一口,开始操作。他晃来晃去,不断切枪,却赖在复活点,似乎不敢出去了。
他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反复擦拭,又戴上。这时后面有个男生咳嗽了一下,另一个男生喊,出去呀,干他!四眼应激般抖了一下,于是跳出复活点大门,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鬼姐一击致命。四眼左手按住键盘,右手放在鼠标垫上。他张了张嘴巴,喉结动了一下。似乎这一枪击中了他本人。
警察拿住他的肩,问,可以走了吧?四眼茫然地点点头,把键盘往外一推,站起来,烟灰纷纷往下落。
有阵子我很后悔,毕竟我的钱也来之不易。或许我不该多管闲事。四眼可能进去几天,最终还是会出来,毕竟就几双鞋。搞来搞去,我的钱被大水冲走了。
九月初,具体哪天记不太清了。我出门换鞋时感觉十分硌脚,手伸进鞋里一掏,掏出一沓现金,一截长条状的石块。一共六百七十三:六张一百的,其他是零钱。我把钱揣进兜,去吃了个牛杂火锅。那截小石块顺手挂脖子上了,哪天碰到四眼,还给他吧,我要那玩意没用。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黑豹网吧,都不见四眼的踪影。我问前台的胖妹。她说,四眼呀?没看到,个把月没来了。她又补一句,这种人,还得是警察治他!
夏天刚结束,冬天就来了。
行人都穿起厚衣服,踩在路面的雪籽上。四眼那位置长期空着,因为靠窗,半夜冷风往里钻,空调也不顶用。我坐他那位置包过一次夜,鼠标垫和键盘都换了新的,清清爽爽,没一点异味。
我怀疑记忆也是有气味的。很多年后,我去回忆四眼的五官,已经飘飘忽忽,模糊成一团,但鼻子一吸,那种气味就扑面而来。那时候我们生活在网络与现实的分界线,像昼伏夜出的爬虫一样。白天的作用只是吃饭和睡眠,用以给夜晚补充养分……
十四年后的某一天,在京港澳高速上,忽然就瞧见了鹤壁的指示牌。我说,去鹤壁转转吧。老婆没有反对。反正自驾游,走哪儿算哪儿吧。
我们驶出高速。
辛村遗址是一个巨大的拱形建筑。导游正眉飞色舞地讲解:鹤壁,鹤壁,顾名思义,这里以前有鹤嘛,仙鹤栖于南山峭壁,因此得名鹤壁。导游指着玻璃后的小碎块说,这些出土的骨骼,有牛骨,羊骨,鹤骨……好鹤亡国的典故,听过吗?
两千多年前,卫懿公痴迷养鹤,给鹤修宫殿,还给鹤封官。后来狄人大举来犯,大臣和百姓躲得远远的,让他带鹤去打仗吧。卫懿公带少量军队,出城迎击,很快就溃败了。部下让他拔旗逃走,卫懿公羞愤难当,血战至死,成了历史上第一个被吃掉的国君。狄人把他大卸八块,放在石头上烤熟,现场只剩下一块肝。
卫国有个忠臣叫弘演,他来到战场,捧起那个肝,仰天长叹,说自己的国君一世风光,死后竟连个棺木都没有。于是他剖开自己的腹部,把卫懿公的肝放进去,以身作棺,让部下将自己掩埋……几个游客都皱紧眉头,听不下去了。导游说,春秋时期的人,都有点奇奇怪怪是不是?
老婆使眼色,拽着儿子往一边走。博物馆后门的草坪上有几只石头鹤,形态各异,有的展翅,有的埋头,有的伸长了脖子。儿子兴奋地跑过去摸它们。老婆抱起儿子,放在鹤的背上,催我抓拍。
回去的路上,我问老婆那块石头呢?老婆说,什么石头?我说,刚认识那会,我送你的。老婆想了一会说,在家里吧?跟镯子什么的放在一起,记不太清了。我悄悄告诉她,那是鹤的骨头,春秋时期的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