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蛮荒时代

发布时间:4天前热度: 9 ℃作者: 伊朝南

 

一次普通微创手术,切开的却是身体、家庭、职场的剖面。


1

2014年冬,公司年度体检,卵巢囊肿比2013年大了很多。体检医生建议做手术,我没做过手术,比较怕。问医生,不做的话,影响大不大。医生说这就好比一根藤上挂了个瓜,没事的时候没事,有事的时候,比方你做点剧烈运动,瓜晃来晃去,藤一扭转,那个疼可要命呢。我说手术开刀也疼啊。医生笑,啥年头了一听说做手术就只想到开刀,现在都微创了,微创知道不?不动刀,不留伤口不留疤。你进个正规医院,手术台上睡一会儿,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人啦。我说,听着跟广告里说那无痛人流一样一样的。

医生一愣,你这么理解……也行。

我不放心,给医学院毕业的同学打电话求证,得到确定的答案。同学问我替谁打听,我说我自己啊,卵巢囊肿查出来几年了,每次体检,医生说不用管我都不敢多嘴,就怕多问几句没事硬问出点事来,最害怕开刀、住院啥的,光听听就吓死人。你说我多落后,都不知道这玩意儿能微创,微创不住院,还不疼。同学笑,你知道无痛人流,不知道囊肿能微创?我说嗯?我该知道吗?那边沉默几秒回我,说的也是,你不学医,人又不聪明,不知道很正常。这也说明你和你周围的人身体都健康,很少进医院。

又是几秒钟沉默,他换了语气接着说,你把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我,很拿我当自己人嘛。他换上的是有点轻佻的语气,轻佻的程度刚够我理解他在暗示什么。我问他,卵巢囊肿这个事情很私密吗?不是说有病不避医吗?

同学反驳,那我也不是医生啊,我就是跟医院做业务而已。

我说,问病的时候,在我眼里你就是医生。

后来杨晓梅说我这人缺心眼儿,对方一个男的,还不多熟,你上去就跟人家一顿卵巢囊肿,合适吗?

不合适吗?我还跟我领导说了。

我们公司女员工每个月有一天带薪病假。我打算用这一天假去做微创。我领导苗总,一个四十来岁比较儒雅的男人,开玩笑问我体检出什么不得了的病了要请病假。我说,卵巢囊肿,不用做手术,微创就能好。苗总正喝茶呢。端茶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两秒才接我话头说,这种对身体也有损伤,一天假你能行?我说能行,周五请假手术,睡一晚上周六来上班,消炎针中午吃饭时间在附近诊所弄一弄,周天在家休一天足够了,没问题的。

苗总想说啥,张了张嘴没说,挥挥手让我出去。

我回到工位上,琢磨这假算请成了还是没请成。吃完饭上OA一看,请假流程已经批完归档了。

 

2

我发小阮维在市三院当护士,我就去三院做手术。这手术快,走程序不麻烦,容易办,不用托人找关系。去阮维那家医院图的是身边有个熟人在,心安。到手术跟前了,医生问我,你一个人?我说对啊,不小手术吗?医生说再小的手术也有风险,积液抽出来才知道有没有病变……诶,你别急,基本都没问题。就怕万一嘛,有人陪着最好。我心想这些医生说话咋没个准儿,都这会儿了上哪儿找人去。当她面给阮维打电话,想着都一个医院的,阮维说几句兴许能糊弄过去赶紧把事儿办了。电话响一声阮维就接了,说来了来了,这就来了。我说干嘛来了?她说,陪你做手术啊。我说你不上班?她说找人临时顶个班的人缘还是有的。不一会儿,阮维到了。我以为医院里医生护士啥都是通的,但看样子她跟妇科医生压根不认识。这才想起来问她,你哪个科的?阮维说外科,啥血乎刺啦的都见过,心理承受能力强得很。我心里咯噔一下,联想医生刚才的话,敏感起来,问她,我这个病,得……很强的心理承受力?她白我一眼,咋理解的?又说,待会儿除了囊肿,让你全身上下一滴血不流,一个零件不少地出医院。

那是我第一次打全麻。麻醉师很亲切,语调温柔地跟我拉家常,问我多大了,有没有男朋友,干什么工作的……没到第四个问题我的世界就黑了。再睁眼,医生笑眯眯跟我说,手术很成功。又给我看积液,在试管里透亮。说给你朋友看过了,良性的。没问题。

下手术床,我差点跪地上。腿咋这么软?医生说正常,麻药没完全退,你朋友送你去打消炎针。阮维就进来了,拉起我胳膊挂她身上,我说我能走,她嘴上说我知道,搂着我的手不放开。她比我高,为了让我挂得舒服点,一直猫着腰。我有点感动,以前没发现她这么好。

怕浪费阮维太多时间,吊瓶挂上我就催她走。她说那你睡会儿,快完了打电话,我送你回家。阮维说话比平时温柔。也有可能是我感觉出了差错。怎么每个人对我都很温柔,平时可不是这样。不是说平时每个人都对我不好,是说咱北方人说话得叫板,叫板才是我们正常的交流方式——比如要是阮维说,盯着点吊瓶,别睡死过去。一会儿送你回家,不白送,路费报销,双倍。我“哼”一声说,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一分钱没有。这就正常多了。

阮维走后,我睡了会儿,不踏实。像睡着了,又像醒着。迷迷糊糊听见手机响,接了,说老家发大水,我说不对,冬天咋会发大水。质疑让思维清醒了点,浑身没劲儿,胳膊抬不起来,压根没动过。这时手机又响,我摸手机,费了点工夫。一边挣扎着抬胳膊,一边心想动作太慢了,那边可千万别挂呀。接通了那头讲老家发火灾,一个村的稻田都烧没了。我说长大以后就没见过稻田,得回去看看。想到这儿,人已经在稻田里。根本没火。稻田是水养的,脚在水里踩着,有点凉。看天分不清什么季节,也分不清早上下午。小风一吹,身上也凉。左胳膊尤其。冰冰凉。

这回真醒了。以前听阮维说过,吊瓶滴速过快,扎针的那条胳膊就会发凉。我把速度调慢了点,坐起来拉被子盖身上——刚躺下的时候嫌医院被子有细菌,不愿盖,一冷顾不上那么多了。

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一个人躺病床上,没个电视看,从包里掏出MP3,听歌。第一首就是彭坦的《孔雀》:一觉醒来,天色阴沉,虽未经历蛮荒的时代,也未曾真正地感到忧伤,都是暂时的,都是模糊的。不知道咋就想哭。身体跟我不一条心,干啥都在泄气,搞得人烦躁得很。我都不听我的了,还能指望谁。又宽慰自己,微创也是创啊,麻药还是厉害,身体和精神都被麻软了,半天缓不过劲儿。奶奶也打过麻药,我上小学的时候吧,她摔了一跤,大腿骨折。做完手术爸爸带我去医院看她,我摸着她打过石膏的腿问,疼不疼呀。奶奶说不疼。我说做手术就是拿刀子在你身上划来划去,怎么会不疼。奶奶说,打麻药了啊。我说打麻药就不疼?奶奶说打完麻药,医生动刀的时候我就死过去了,再活过来的时候刀已经动完了。

奶奶真是智慧。全麻确实跟死过去一样。那时候我太小,还不懂追问,从死里活过来什么感觉。是不是跟我现在一样,莫名其妙感到悲凉。我现在很想知道,奶奶摔倒的那个晚上,一个人躺在那个坑里都想些什么,腿摔断了一定很疼,她的时间比我现在难熬得多,她可不只是感到悲凉,还有骨头碎裂带来的切切实实的疼痛。她得想些什么才能让时间走快点,才能咬牙熬到天亮,熬到终于有路过的人听见她的呼救。

奶奶真是坚强。想她。

要不给奶奶打个电话吧。好想听听她骂我,怎么又分手了?你就不能稳稳当当谈个恋爱吗?我看你也不是个好的。我会嬉皮笑脸跟她说,趁着没结婚多谈几个,结了婚心才稳得住啊。奶奶会骂我,就你歪理多。会说,我炒了一大包花生,改天xx去西安,让给你捎过去。

杨晓梅特爱吃我奶奶炒的花生,一包花生大半部分都是她在吃。说是多吃花生能丰胸。我只听说吃木瓜丰胸,没听说花生也有这个功效。阮维说没有任何科学理论支持木瓜或花生能丰胸。杨晓梅说谁支持谁不支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丰胸效果。我说没错,就是这个理,反正花生不要钱,杨晓梅确实应该多吃点,咱们拭目以待看疗效。阮维说你俩还是考虑考虑吃点啥能补脑吧。

 

3

理论上来讲,我脑子应该没问题。我是我们家族第一个考上大学的。我上面俩哥,大伯家的亮亮哥,二伯家的鹏鹏哥。亮亮上的大专,鹏鹏高中上一半辍学跑了。我高一那年,有天晚自习结束鹏鹏来找我,带我去吃烧烤。吃烧烤得喝酒吧?他不让,说喝酒伤脑子。我说我跟同学喝多少回了。他说哪个同学,我找他算账去。为了不让我喝酒,鹏鹏自己也不喝,他对这个事情认真过头了。我想了想说,哥你是不是有点后悔?他说我有啥后悔的?我感觉这种情况下太实诚可能不好,就摇头,不知道,就觉得你今天不调皮了。那以后他再也没去学校找过我。他给亮亮说我上高中以后比以前聪明了。哦对,亮亮在自己项目上给鹏鹏安排了个工作。二伯可给高兴坏了。请全家人下馆子。喝多了给我爸说,前面俩都安顿好了,再以后就看咱真真啦。

真真就是我本人。我名字叫真真,实际上没啥真本事,学习很一般,可是运气好,考上了大学。我大学专业是亮亮给选的,土木工程。他说女孩学个这,以后可以搞预算。毕业去项目上练几年,结婚有娃了,在家也能接活儿,还不耽搁看娃、干家务。有他在这行,毕业也不愁找工作。我一听这还了得,一眼望去,人生路等于是铺平了已经。全家人跟着乐得什么似的。我说我想找亮亮和鹏鹏玩,就那么一说,过个嘴瘾。结果家里马上买车票,也不管南方多远,我爸亲自给我送上火车,站车窗外叮咛我,路上别随便跟人胡搭茬,万一睡过站也别慌,下车先找公用电话。

那个暑假我第一次见大海。和期待时的激动相比,真见了大海心情非常平静。玩好了回家,我爸说,老子四十多了没见过海,你才多点年纪就开了这么大个眼界。

我也知道这个夏天多幸运,不用学习、不用努力、不用赚钱,不用为将来担忧,只管玩。人生要是能停留在这里多好。同时也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另外有个隐隐的念头,在高兴的时候突然蹦出来一下又消失——有点太顺了,以后的路会不会比较难走。我年纪轻轻刚满18,已经拥有好几种迷信,其中一种是人不能走大运,走一回大运肯定要搭进去很多正常水准的运气。也就是所谓的透支。只不过那时我还没有聪明到把这个迷信和考上大学关联起来。

我大学过得比较煎熬,成天只想玩不想学习。有什么必要呢,人生路那么平坦了都。结果快毕业的时候,亮亮项目进了山,说是挖洞修桥得好几年,那地方不适合女孩子去,让我自己先随便找个工作,等他出了山再给我安排。我一听慌了,他是不是以为只要大学毕业就满地工作扔地上任我挑呢。

以本人大学期间的成绩,毕业没找到工作很合理。通常来说,人只有在脚下的路变得崎岖的时候才会进行深度思考。白天跑人才市场,晚上在同学那借住的那段时间,我开始回想,路不是早就铺平了吗,咋还走得这么坎坷,问题出哪儿了。就往前追,追到了18岁。18岁考上大学属于撞大运。如果没撞上这个大运,老老实实落榜,老老实实复读,踏踏实实吃点苦头,明白一分耕耘才能有一分收获没准能好点儿。

但也说不准,没准更差劲。谁知道呢。

总之大学是个分水岭,18岁之后的我再无运气可言。我觉得人单靠自己还是挺累的。可是我家的小孩,没有出了社会还依赖父母的先例,亮亮是,鹏鹏也是,啥都不跟家里说。我算好的,起码电话打得勤。没工作就说没工作。急啥,正找着呢嘛。

耗了两个多月,终于找着了。一个停工休整的商业地产。进去才发现,项目缺钱,停了快一年,一开会老板跟我们吹,咱这是市级重点项目,上面不会不管的。结果我在那大半年都没见市里有啥动静。所有缺钱的项目都一样,首先是拖欠工资。但凭着这大半年攒下的一点工作经验(以及本科文凭),我找到了另一份工作,还是地产。虽然小,但正规,工资每月按时发。工地上泡了两年半,进了后来这家上市企业。折腾一大圈,人生路总算走上了正轨。所以我个人经验,普通人还是得踏踏实实走普通的人生路,没事别瞎撞大运。

亮亮听说我在甲方搞预算,有点遗憾,说甲方练不出来啥。我说有人要都不错了。亮亮一听,改口说甲方也挺好,轻松,待遇和环境都好。干乙方的一辈子都想进甲方,像哥,想进进不去。还是我妹厉害,一出来就是甲方。我心想这不都是你说话不算话给逼的。

 

4

我做手术没给家里说。事太小,没必要。放以前可能会提一下,今年就算了。年初亮亮哥被逮捕。说是哪个桥刚投入使用才一年多就塌了。塌得不十分厉害,当地政府捂住了没上新闻。但责任得有人承担,亮亮就进去了。亮亮常年在南方混,人脉也在南边,二伯和我爸就陪着大伯去了福建。那之前,二伯和大伯为点啥事闹别扭,我爸去劝,劝的时候话里话外比较向着大伯。一顿道理讲下来,二伯连我爸也不理了。亮亮一出事,老哥仨个人恩怨统统往后靠,又凝聚起来啦。

二伯给鹏鹏打电话想问问到底啥情况,鹏鹏没接。二伯骑电摩带着我爸去大伯家。在大伯家再打一遍电话,还是没人接。大伯说不能等了,问出啥来也得人先过去,然后再想办法。三个人当晚启程。大伯说他见过亮亮大领导,兴许能帮上忙。到地方了一问,大领导比亮亮进去的还早。哥仨在宁德住了一周,束手无策。鹏鹏压根联系不上。亮亮在看守所,地址稳定,倒是见上了面。回来大伯给奶奶说,亮亮脸色看着挺行,人稳稳当当的,也不焦愁,说这事家里帮不上,谁都帮不上,等消息就行了,有人给他透过口风,判是肯定要判,但他那位置不是主犯,事情又不严重,往多了说也就两三年。奶奶说,亮亮嘛,从小就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他说顶多两三年,那就不会超过三年。咱等着,三年也不长,世界上哪儿有熬不过去的坎儿。三年以后外面混不下去,回家来不就完了。

亮亮出事,大伯人还稳着呢,二伯右边耳朵突然听不见了。去医院一查,突发性右耳失聪,据说是压力过大引起的。他一直以为鹏鹏在亮亮手底下,放心了好些年。跑一趟南方才知道,当初亮亮项目进山,鹏鹏就走了,说是受不了深山老林没有人烟的寂寞。一个人去了繁华的都市——深圳。想必这么多年混得不咋样,鹏鹏那性格,要是赚了钱,过年回来很难不显摆。二伯急的是,鹏鹏30出头了,以前有个稳定工作还好说,现在连这个都没有,恁大年纪上哪儿给他找媳妇儿去。但二伯还是托我给鹏鹏带话,外面要实在混不下去,不硬撑,回家来不就完了。

亮亮出事,奶奶嘴上话给得稳,实际行动是隔一天一个电话,叮嘱我别在钱上犯糊涂。我说放心吧,我一个普通员工,谁能贿赂到我这儿来。这话当然是假的,春节我收了好几个单位的购物卡和礼物。前一两年我良心犹在,遇到这种事儿还琢磨,什么意思,测试我人品吗?拒绝了又忍不住老惦记,那些卡能买不少东西呢。后来发现大家都收,就跟过年回家小辈收长辈的红包一样理所当然。我就也收,也装着理所当然,装着装着,心里那层障碍没了,变成真的理所当然。这回还暗暗记下了那些没送礼的单位,都给我等着吧,等着落我手里让你们好好认识认识我。还没等他们落我手里,亮亮出事了,我一下子老实了。万一谁气不顺了投诉我,可就前途尽毁啦。我人生路才刚顺畅点儿,不能冒这个险。我改变了点儿自己的人生态度:礼该收还是得收,收了多少年突然不收,大家之间的信任就没啦。但没送的单位,也得平等而和蔼地对待他们。任何时候,与人为善都不会错。

八月还是九月,我妈跟我通电话,说我爸兄弟三个又闹僵了。为的是年初去南方的各项花销。去的时候大伯说他心里乱,怕钱上出岔,让二伯和我爸多担待点,回来再说。二伯说每个人都花钱到头来账不好算,他联系不上鹏鹏心里也乱,我爸心无挂碍脑子清楚,让他把钱先垫上,回来再说。回来大伯郁郁寡欢,二伯进医院,钱的事我爸就一直没提。直到奶奶过生日那天,我爸提了一嘴。大伯多喝了几杯,当场就拍桌子,说他以前怎么照顾两个弟弟,亮亮又怎么照顾他的弟弟妹妹。亮亮把他俩一个叫二叔一个叫三叔,亲亲的侄子出了事,为那么点儿花销,当二叔三叔的,这点儿泼烦都不愿担当?

爸爸认同大伯的话,也同情他的处境,没生气。但那趟花销确实大,我家单扛比较吃力,我爸就私下找二伯,商量着体谅体谅老大,咱俩家把钱平摊一下。二伯冷笑,谁花你的钱你找谁要去,哪家没烦恼?他亮亮是烦恼,我鹏鹏不是烦恼?他亮亮出事,咱两家二话不说请假陪他跑,时间搭上不算数,还得搭钱进去?我品德没你那么高,我不弄这事儿。给我爸气得,高血压都要犯了。扭过头,二伯倒打一耙去大伯那告状,你该老三的钱不给,人家来找我要,我是冤大头吗,该不该我的事儿都找我?

最后大伯把钱给了我爸。让奶奶转交的。

这也就是各家情况不好了,现在嘛三兄弟谁跟谁都不说话,也不像以前,动不动谁俩凑一块下个棋,组个麻将局啥的。现在是谁跟谁都避着走。一说起来嘛,各是各吐不完的委屈。

我妈说话有时候爱添油加醋,何况她肯定是向着我爸的。我就打电话给奶奶问情况。除了若干细节,大体上就是我妈说的那样。我说大伯家不缺钱啊。二伯一贯爱在嘴上占个便宜,实际上该掏的也都掏着呢。他们各自啥脾气相互都是知道的,何况以前花销比这大的也有,啥时候为这闹掰过。奶奶说,情况好的时候,多大困难都是小土包;情况不好的时候,平路走着都觉得石头硌脚。钱只是一方面,但也是最重要的那方面。这还是亮亮和鹏鹏路走偏了,后辈不行啦,当父母的肯定得另做打算,钱是首先要考虑的。亮亮出这么大的事,这回你大伯他们过去,亮亮老丈人都没咋露面,那边心里咋想的,亮亮媳妇啥心思,会不会变?万一变了,小孩咋办?亮亮出来咋活人,再找工作要不要疏通关系?鹏鹏找媳妇得要房、要彩礼吧?他自己没攒下,父母就得帮他攒。啥事情,只要起了心思,下一步就是花钱。这些都是钱啊。不过,要我说也都没啥,另做打算都有个过程,等他们慢慢习惯,自然而然啥都好了。

末了添一句,你爸也一样。

我心说我有工作又没出事,我爸有啥好费心思的。再一想我这不眼瞅30了嘛没对象,还是不提这个为妙。就安慰奶奶,老一辈人也是管得宽,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行吗,亮亮和鹏鹏多大人了,有手有脚的又不笨,自己不会挖抓着吃喝,要父母瞎操心?

奶奶说,你这一听就是孩子话,做了父母的人哪有自己的生活,不都是为孩子活?

 

5

拔完针从医院出来我没跟阮维说,怕又要耽搁她时间。医院到我和杨晓梅住的地方有直达公交,出门刚好来一趟,跑了两步,脚下像踩着棉花,人飘忽忽的。跳上公交车竟然有空座,那可是下班时间,当时就感觉上天今儿个可真是待我不薄。

阮维可能会算吊瓶时间,公交车刚启动,她电话来,问我咋样。我说,在公交车上了。阮维说,公交车?我说别担心,咱命好,有座。阮维说,这要是让杨晓梅知道了,不骂死你。

我没吭气儿。

我跟杨晓梅那阵有差不多一周没说话了。因为她吃完饭的碗放水池里老不洗,掉地上的头发从来不捡,垃圾总是我在倒,马桶总是我在刷。医生说卵巢囊肿要做微创那几天我心里很烦,有天回家又看见一水池锅碗,气得不行。想发火时她不在,等她回来我火早灭了,憋了一肚子怨气,不理她。她说啥我都假装没听见。隔天周末她同事来玩,我黑着脸爱答不理。同事一走,她跟我吵了一架,说我给谁都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结果你就这德性?我同事刚还酸我,看你俩关系也不咋样呀。你到底啥意思?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搁?

当时我就挺后悔,事情确实让我搞得不很得体。可事已至此,没办法了呀。俩人就这么僵着,她只知道我要做手术,不知道具体啥时候。我没跟她说,也没找她陪。我俩合租的房子在五楼,手术做完回住处,上到三楼就闻见谁家炖汤,香味儿绕着楼道飘。推门一进屋,厨房有动静,香味儿是那儿飘出来的。听见我进门,杨晓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趁我换鞋、脱外套的工夫,用我最大的那只碗盛了满满一碗乌鸡汤端出来放客厅茶几上。有肉有枣有山药莲藕还有些我不认识的中药,内容相当丰富,只看一眼就感觉掉的血气蹭蹭往上补。

她不说话我也没说话,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得说点儿啥破了这个局。她把事情做了,话就得由我来说。想着等她从厨房出来,我先认个错。又想着时机是不是不大好,她会不会以为我是被这碗乌鸡汤给收买的。当然不是,我早就想道歉,冷战太讨厌了,可又实在拉不下脸率先开口。于是总是错过时机。

脑子里这么来来回回反复,杨晓梅放茶几上的电话响了。屏幕显示阮维。我没多想,抓起手机去厨房,杨晓梅正端着另一碗内容丰富的汤和一盘热好的包子往客厅走。我举着手机说,阮维。她说,开免提。我就摁免提。

阮维打电话来是告状的。先问我到家了没,接着说我从医院出来竟然坐的公交车。杨晓梅听完就骂我,你一天天的抠门都抠不到点子上。

坐公交咋就抠门了?我是坐着又没站着。何况下班时间,打车不照样一路堵回来。放平时我得跟杨晓梅好好杠上一杠,但那会儿实在没力气。我发现身体不行,气提不上来,情绪也很难提起来。心平气和反问她,那你能把我咋?

杨晓梅“噗嗤”一下笑了。说我,看你病恹恹那样儿吧,说话都费劲,还坐公交。先沙发里坐下吧你。

我俩喝汤,吃包子,凤凰台放的《海贼王》,演到罗宾被世界政府追杀,装作背叛路飞海贼团。骗过了很多人,但路飞一伙仍然不离不弃,相信她,拼上性命要营救她。杨晓梅说,我买了两只乌鸡,明天咱把剩下半锅汤喝完,明晚阮维不上班,给她叫过来,我再炖一只,咱仨一起好好补补。我说我明天上班呢还。杨晓梅抬头看我一眼,神情里全是不可置信,完了又低下头喝汤。喝了两口,说,你给你领导讲一下,他肯定能理解。你别以为都是坐着,在公司坐着跟在家沙发摊着是两码事,充分的休息对恢复期的身体来说很重要。

这回我没犟。我说行。

谁跟谁都没道歉,这就和好了。那天杨晓梅洗的碗。

 

6

周六躺沙发看了一天电视,晚上阮维下班过来,说这种手术至少应该休息三天。我说妇科医生都说问题不大,你一个外科护士懂啥。

并非我多热爱工作,只不过前不久年度优秀员工送选,我们部门,苗总报的我。这种事情,尘埃落定之前都有变数。不是我谨慎,是有过前车之鉴。去年商业部那位就是名单出炉前被换掉的。换掉的原因是行政做年终考核时发现此人请假太多。何况当初我信誓旦旦给苗总说只休一天,结果休了两天。休完两天现在又要请假……我可不想优秀一整年,最后一下掉链子。

杨晓梅说,你领导但凡有人性,他都不会因为你做完手术需要休息,把你的年度优秀撸下来。我说我自己的人性都令本人无法直视,没信心去测试领导的人性。杨晓梅还想说啥,阮维把乌鸡汤喝了两大碗,鸡骨头整整齐齐按大小个码好,伸手拦她,下巴点我,人性是她的,身体也是她的,她自己都不爱惜你劝她干啥,去吧去吧,上班去吧。就你这,以后要受的罪要养的病可多着呢,花钱的地方也多着呢。多挣点钱备着也好。

这把我给气的,是钱的事儿吗?气归气,一方面也担心。其实做完手术这两天,尤其刚做完手术那几个小时,我发现力不从心是件非常让人受打击的事。意识出去一半了,身体还在启动中,情绪有时甚至根本启动不起来。这种状态很讨厌。

《快乐大本营》进广告的时候,我就躲阳台去给苗总打电话。苗总很快接了,我特别底气不足地说,可能还得多请一天假。苗总笑,当时我就想说这种……得个三五天,你非要逞能。我一个男的又不好插嘴多说啥。

他一个男的咋了,这有啥不好说的?我问杨晓梅和阮维。阮维盯着电视没动,杨晓梅倒是扫了我一眼,完了俩人默契对视,摇摇头,不理我。

我周二回的单位,没到吃午饭呢就听说我们部门优秀员工的提名,大概率要换成某位男同事,因为常务副总更认可那位男同事的工作。

吃到嘴里的肉都能被叼走,说明咱自身还是不够硬——放以前我会这么反省。我那时候更倾向于相信只有工作做得好到无可挑剔,才能称得上优秀,才能得到所有同事和领导认可。上几年班,听多了看多了,人很难不成熟——认可这个事情本身就带有极大的主观性质。我有没有真本事先放一边,首先我配得上兢兢业业四个字。据我观察,同事甚至领导里头有真本事并且兢兢业业的,根本没几个。这世界上哪儿有无可挑剔,人都是占一样不占一样,常务副总心尖儿上的那个男同事,占个会表现,嘴能说,真本事和兢兢业业都不沾边。输给他我不甘心。于是我决定为这个名额争一争。

还没想好怎么争,董事长秘书通知我写优秀员工代表发言稿。我纳闷得很,问他,优秀员工代表,不在优秀员工里选吗?秘书说,你是优秀员工啊。我惊讶,不都说我们部门要换人?秘书小声说,常务喜欢的那位,老大不喜欢,嫌是个嘴炮不出实活儿。

我心里是又爽快,又不舒服。爽快的是这下省得我麻烦自己去争。不舒服的是,优不优秀,到头来不是员工自己的实力,也不是同事的认可,而是领导的角力。那我到底是优秀还是不优秀?

杨晓梅说你这人就是思想太复杂。优秀员工你想要不?我说想。她说,拿到了没?我说拿到了。她问,你觉得该你拿吗?我说,舍我其谁!她说那不完了,还想东想西,事儿咋恁多?我说不不不,不是这个理……她打断我,就是这个理,因为我想要,于是我得到,然后我开心,以及我快乐。干嘛非要把它复杂化呢?我说,就好比我想要一千块,你偷了一千块送我当生日礼物。这也是因为我想要,于是我得到。那我应该开心以及快乐吗?

杨晓梅说两码事两码事,就好比你这次做微创,实际上你身体受到了创伤,但表面没有伤口,也不疼不痒,你是不是也认为自己没事了?要我说,每一件对自己利好的事真要细究起来,都带着一些难以察觉的伤害。一般来说我们不会抛开利好盯着伤害不放,因为生活要继续。咱不能老凝视生活,给生活做微创手术,咱是普通人,普通人快乐来了就享受,痛苦来了就忍受,普通人做生活家,不做哲学家。

我说你这话挺哲学的。

杨晓梅说你骂人骂得挺隐晦。嘴上这么说,表情可乐呵。接着说,你刚举的例子不恰当,因为偷东西犯法,犯法的事儿咱可不干,多好的感情我也不能为了你去犯法呀。

我说,但你肯定会想办法帮我。

她“哼”一声。没再接话。

 

7

公司年会前不久,我被苗总叫去董事长办公室汇报项目年终结算的事。说完工作,董事长问我,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做手术了?我说没错,卵巢囊肿,做了个微创,已经没事了。董事长说,那就好,年纪轻轻的,要懂得保养身体。我说放心吧老大,我会带着我健康的卵巢和壮硕的身体继续为公司服务。董事长翻文件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两秒,扭头问苗总,这样的员工她……好使吗?苗总无所谓地摇摇头,你别老跟她闲聊,工作起来嘛她是个正常人。

之后大概两三天吧,我被告知,年会上台讲话的优秀员工代表,换成了另一名同事。

元旦前夜,杨晓梅、阮维和我约着去南门城墙跨年。之前三年我们都在这里过的跨年夜。总是先去粉巷一家湘菜馆吃饭,吃完饭,穿过德福巷途经湘子庙,边走边逛,最后来到南门城楼。每一年,跨年倒数时,站在城墙上的三个人里都总会有一个或两个许的愿和爱情相关:来年一定要有爱情啊!或者,希望明年这个时候陪我站在这里的是我的心上人,而不是这两个货。再或者,希望遇上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哦对了,要男的。要甜甜蜜蜜的爱情的,是阮维;要轰轰烈烈的爱情的,是我;要有始有终的爱情的,是杨晓梅。几年过去,身边男的们来了又去,只有我们三个,不管中间怎么闹怎么变,到了12月31号这天晚上,总会稳定地聚在一起。

也许医生在摘除卵巢囊肿的同时,一并摘除了我不切实际的幻想,2014年12月31号这晚,城墙上的我,许下的愿望和爱情无关。我希望亮亮的爱人不会在他坐牢的这两年里离开他;希望鹏鹏不要总是不接二伯电话;希望爸爸和他的兄弟们早点和好;希望嘴上说没事的奶奶,心里面也真的没事。阮维的愿望不说出口我们也能猜到,她想当护士长。以前只是想,这年有了可以实践的苗头。杨晓梅想去西藏,然后从西藏去尼泊尔,再到印度。她俩的愿望都很实际,只要付诸行动就能办到。只有我的愿望,全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真的是愿望。

南门看完跨年烟花回程的路上,阮维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每年我们都觉得这一年过得平平无奇,和往年没什么两样。跨年的烟花也是,今年去年前年没太大区别。可把时间拉长一点,很多事情就在这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里变了。我们自己也变了。

是啊,杨晓梅说,都变老了。

没错,我说,卵巢里没囊肿,不怕剧烈运动了。

司机明显怔了一下,出租车都跟着怔了一下。

副驾上的杨晓梅回头,和阮维对视一眼,迸发出2015年的第一声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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